郭子仪：战场是火，官场是水

郭继勇

       如果没有安史之乱，如果边境没有那么多战端，郭子仪也许就在九原扎下了根，当一辈子太守也未可知。反过来说，如果没有郭子仪，如果不是郭将军20多年的苦战，大唐王朝究竟走向何方，李氏政权能否代代相传，实在不好预料。史家认为，“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二十年”，此论并非溢辞，郭将军对于李唐政权的重要意义，怎么说都不过分。

　　郭子仪生于697年，武举出身，先后任太守、节度使、副元帅、中书令等职，封汾阳郡王，被尊为尚父，意思是可做天子之师，781年去世，年85岁。他因战而生，因战而荣，有史以来，没有谁像他那样，功盖天下，权倾一时；也没有谁能像他那样，倍受敬仰，善始善终。他战场如火，不点自燃，且燃得猛烈；而在官场，他又淡定似水，处处安闲。他出入两场，亦火亦水，精心扮演两个角色，取得极大成功。也许就是这个缘故，他才免了很多麻烦，躲过若干暗箭。他的一生很智慧，很坚韧，多有让人惊叹之处。

　　功高却不震主

　　皇帝对功臣，心思总归是矛盾的。一般说来，皇帝希望有人立大功建奇功，但又疑神疑鬼，担心人家功高自傲，因功生乱。功高震主是个规律，功劳越大越不安全，郭子仪却例外。他屡立战功，有再造大唐之勋；他又颇具才智，有办法安享大功，不让领导心惊肉跳。

　　郭子仪的功绩源自平叛。公元755年，安禄山起兵范阳发动叛乱，“所过州县，望风瓦解”，仅数月时间，就攻破两京，占据大片土地。中央政府被迫流亡，玄宗逃到四川，太子李享跑到灵武。再看大唐的实力，数以百计的官员降敌；数十万部队土崩瓦解；数十位名臣名将销声匿迹，老将哥舒翰兵败投敌，将军封常清、高仙芝战败被杀，天地间还有谁能与敌争锋？地球人都知道，唐朝已名存实亡，李享虽在灵武宣誓就职，不过是光杆皇帝。唯郭子仪和李光弼拥有数万人马，有能力向叛军叫板。肃宗新朝建立后，郭李两人奉命反击，先后攻克潼关，收复长安，紧接着又拿下洛阳，收复了大片河山，玄宗肃宗父子流着热泪，重返首都。平息安史之乱后，郭将军又转战西北，数度与吐蕃和回纥战斗。最典型的战例发生在763年。吐蕃部队攻入长安，“官吏藏窜，六军逃散”，政府再度流亡。吐蕃在长安建伪政权，遍封百官，天下易色。郭子仪临危受命，组织了一场精彩的收复战，很快就赶走了入侵者，迎回了皇帝。

　　20多年间，郭子仪南征北讨，大小数百战，杀敌无数，捷报频传。他曾两次陷入重围，两次光复长安，多次让王朝死而复生，生而复强。几任皇帝都对郭将军给予了必要的信任，玄宗提升他为朔方节度使；肃宗对他说：“吾之家国，由卿再造”；代宗也对他心存感激，屡次委以重任。不过，话说回来，皇帝也是凡人，对郭并非没有警惕，双方关系曾很微妙。皇帝们知道，大敌当前，非郭无以抗敌。同时，他们也明白，郭的太大功绩，终究是块心病。肃宗在首次攻克长安前，就曾和谋臣商议：“今郭子仪、李光弼已为宰相，若克两京，平四海，则无官以赏之，奈何？”代宗曾很露骨，让老郭坐过冷板凳。但无论如何，皇帝们并不过分，从未刁难过老郭。从郭子仪这边看，他之所以功成名就，一生圆满，关键在于他有足够的智慧，对功名职位认识正确，有功不傲，功高绝不震主。第一，他没有政治野心。与安史对垒，他是孤军，胜负系于一身，另立门户的机会很多，但他从没动过邪念。第二，他绝对听招呼。20多年里，他招之即来，挥之既去，作战不讲价钱，能打就打，不能打也打，打胜了不宣传，打败了就递辞呈，让皇帝感觉舒服，用着顺手。广德元年，吐蕃攻长安，他受命抗敌，手下只有20骑，敌方却有20万众，这样的力量对比，他也敢摆开架式，直至战而胜之。

　　不和奸臣一般见识

　　安史之乱的初期，形势并不悲观。哥舒翰镇守潼关，挡住了安禄山，郭子仪和李光弼转战河北，拖住了史思明，叛军退路已被切断。如此态势，对唐军极为有利。但丞相杨国忠有想法，他与哥舒翰是政敌，担心遭对方暗算，迫使哥放弃坚守策略，主动出击，结果官军溃败，首都沦陷。杨国忠乱政误国，让郭子仪深感震惊。他讨厌奸臣，却又不能无视这类人的存在。为此，他让自己变成一潭清水，有深度，无波澜。他应对奸臣的办法是：不接触，不留把柄，不与之一般见识。

　　首先是不接触。他是军人，战乱年代，军人可以远离宫廷，有条件不去巴结权贵。官场这边儿，几任帝王身边都有宠臣或奸臣，除杨国忠外，还有边令诚、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等人。无论何人得宠弄权，郭子仪都冷眼相向，既不亲近，也不得罪。奸臣们虽说脑残，也知道战事吃紧，平叛事大，对郭将军大都敬而远之。双方心里有数，彼此认可，互不冒犯。其次是不留把柄。郭子仪生活奢侈，特别是后期，据说有点穷奢极欲，但怎么说这也是小节，算不上把柄。他在政治上却机敏，凡有诏令，令出必行，凡有危难，总能应难而至。他不说大话，不自我夸功，举止安然，无懈可击。再次是不和奸臣一般见识。战争推进时段，郭子仪比较自由，顾忌不多。但收复两京、皇帝重返首都之后，情况有了新的变化。对郭的权高位重兵多将勇，有人忌讳，有人眼红，还有人心虚，郭虽没什么把柄，但真要找他毛病，也很容易。肃宗乾元二年，郭子仪等9节度使与史思明决战，突遇飓风，双方溃退。这下，机会来了，“观军容使鱼朝恩恶郭子仪，因其败，短之于上”，皇帝借机解除了老郭的兵权。郭没半句闲话，乖乖地躲在战场之外，闲散着日月。3年后，受宠的程元振又跳了出来，因“忌子仪功高任重，数谮之于上”。郭将军无奈，只好上表求贬。肃宗不算胡涂，采取中庸手段，既不免郭的职务，也不让郭再握兵权。老郭不计较这些，有吃有喝，闲着也好。但他没忘记表态，皇帝需要他的态度，他也要让皇帝放心。休闲岁月，老郭给皇帝写过信，提到了奸臣乱政问题，但并未指名道姓，信的重点是表态，声称一旦天下太平，自己就像范蠡一样四海而去。同为名臣，李光弼和仆固怀恩却弱智，因奸臣作梗，李光弼晚节不保，仆固怀恩背叛了朝廷。只有郭子仪高明，不屑于和奸臣们计较，几条小鱼小虾，毕竟成不了气候。

　　把自我调节好，就能笑得最好

　　郭子仪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欢思考，凡事谋而后定，绝不冲动，更不乱来。他善于自我调整，遇事看得开，放得下。平叛之初，他就当了中书令，身居丞相之位。他明白，自己的丞相职务，其实就是个奖品，不能当回事。故此，他不参政议政，不评价政治是非，甚至从不进谏，偶尔给皇帝写奏章，也专谈军事问题。凡政策制定、官员选任，他从不过问。他对权力不热衷，对面子看得也不重。大历十年，郭子仪拟任一名属官，报请审批，皇帝不回话，惹得郭将军的部下很不高兴，埋怨上面混账。郭子仪却认为：军阀们各霸一方，凡有所请，皇帝没辄，只好应承，我的请求未被获准，说明皇帝没把我当军阀，是信任我，该祝贺才是！还有一次，老郭的父墓被盗，事态很严重，大家担心手握重兵的郭子仪借机翻脸。老郭却对皇帝说：“臣久将兵，不能禁暴，军士多发人冢。今日及此，乃天谴，非人事也。”就上述两事而言，无论对谁，都具挑战意义。老将军独步天下，任用属官绝对小菜，请示你，是看得起你，可笑的是，你还好意思不批！另一件事更不寻常，父墓被盗，主谋系奸臣鱼朝恩，明摆着是一桩政治事件，郭将军理应发作，起码也要搞掉仇人，这才符合逻辑。但老郭不入俗流，看问题有新视角，能做出与众不同的解释，并由此淡化危机，最终也宽慰了自己。老郭的自我调节，功夫老道，行为自觉，深受各方敬重。他被解职时，部属曾想闹事，以表达不满；军阀田承嗣割据魏州，专横跋扈，连皇帝的话都不听，对老郭却格外敬重。他曾对郭的使者说：我多年不跪拜他人，“今为公拜”；李灵曜占据汴州，过境财物一律没收，“独子仪封幣经其境，莫敢留之，必持兵卫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