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浅谈虢国贵族男子的名与字

郭伯平

　　在两周时期，每个贵族男子都有两个名字，即幼年取的名和成年取的字。名由父亲题取，见《礼记·内则》：“妻以子见于父，父执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字是在举行“冠礼”时 ，由来宾题取，所谓“男子二十冠而字”。（《礼记·曲礼上》）“字”的题取必须在意义上和“名”有联系，或相近或相反。贵族男子行冠礼取字后，表明他已经“成人”，即将结婚娶妻，担负起传宗接代的责任，表示他已拥有贵族的特权，可以参与祭祀、战争及重大的礼仪活动。古代贵族男子的取字方式，见《士冠礼》：“伯某甫，仲、叔、季，唯其所当。”即男子字的全称由三个字组成，第一字是长幼行辈的称呼，如伯、仲、叔、季之类；第二字是和“名”相联系的某一个“字”；末一字都用“甫”的称呼，“甫”是“父”的假借字，男子的美称，如果加上该贵族的官名或氏来称呼，就有四五个字，因而在当时习惯上可以不用全称。正如杨宽先生所说：“西周、春秋史料中，有称某父的，有连同官名称某父的，连同官名、氏或称号而称伯仲等行辈的，都是字的简称。”○1虢国是西周时期重要的诸侯封国，虢族是虢国的核心家族。本文根据史书记载并结合青铜器铭，就虢族男子的名与字做一简单的归纳总结，不当之处敬请各位老师、专家指正。
　　虢国的开国国君为虢仲与虢叔。《左传·僖公五年》载：“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杜预注：“虢仲、虢叔，王季之子，文王母弟也。仲、叔皆国君字。”《国语·郑语》说：“虢、郐为大。虢叔恃势，郐仲恃险。”韦昭注：“虢，东虢也，虢仲之后，姬姓也……此虢叔，虢仲之后。叔、仲皆当时国君字。”杜预与韦昭都认为仲、叔是虢君字。这里省去“某父”，单以仲、叔行辈连同氏一块称呼，应是字的简称。这样的例子，在西周、春秋文献中记载的很多。正如《礼记·檀弓上》说：“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即习惯上到五十岁以后可以单称伯仲，杨宽先生认为如此称呼“带有敬老的意思”。如虢伯鬲铭：“虢伯作大母尊鬲，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虢仲鬲铭：“虢仲作虢妃尊鬲，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虢叔簠铭：“虢叔作旅簠，其万年永宝。”虢季匜铭：“虢季作中姬宝匜。”这里铭文中的虢伯、虢仲、虢叔、虢季都是作器者“字”的简称。正如著名学者李学勤先生所说：“仲、叔、季都是虢君本人的字，与季氏无关，和周初的虢仲、虢叔二人也没有关系。”○2
　　1974年12月陕西扶风强家村出土了3件带铭的虢国铜器师 鼎、师臾钟、即簋，○3加上传世的师望鼎，由铭文可知，虢国的一支祖孙六代在周王朝担任“师氏”一职。他们是公上父——虢季易父——师 （ 公）——师望（幽叔）——即（德叔）——师臾。在师 鼎铭结尾说：“ 敢对王休，用妥乍（祚）公上父尊于朕考享（虢）季易父 宗。”这是师 受到共王增命后，为其祖父公上父铸作而放在其父虢季易父挞宗庙的祭器。公上父，是爵和字的连称，若加上氏则为虢公上父，是史书记载虢国国君的一种常用格式，如后世的虢公长父、虢公石父、虢公忌父、虢公林父等。有学者认为公上父就是《班簋》铭文中的虢成公，○4此说可从，则虢成公就是虢公上父死后的谥号，公是其爵称，上父是其字，这里省去了行辈用字。
　　在师 鼎中，师 之父被称作虢季易父，而在师臾钟铭文中则被称为虢季，可见虢季易父与虢季是同一个人，季易父是其字的全称，季则为字的省称。“易”读为 ，为剪除之意，“ ”同挞，意为挞伐，与“易”的意义相近，应为虢季易父之名。于豪亮先生也说：“名挞字易父，名与字之义相应。”○5此说可从。
师 鼎、师望鼎、师臾钟铭文中的师 、师望、师臾也是虢国贵族字的一种称呼，这里省去伯仲等行辈和“父”字，而连同官名一起称呼。“师”即是“师氏”官名的简称。 公、幽叔、德叔应是死后的谥号。师 死后称公，可能是虢国的一代国君。
　　周厉王时有虢仲为卿士，金文见虢仲盨、虢仲鬲、公臣簋及何簋等，史书见于《后汉书·东夷传》：“厉王无道，淮夷入寇，王命虢仲征之，不克。”今本《竹书记年》载：“厉王三年，淮夷侵略，王命虢公长父征之不克。”《吕氏春秋·当染篇》载：“周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终。”《墨子·所染篇》说：“厉王染于厉公长父，荣夷终。”苏时学注：“厉公，虢君谥。”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虢仲、虢公长父、厉公长父为同一个人。仲与长父都是其字的简称，全称应为仲长父，虢公是其氏爵连称。《谥法》曰：“杀戮无辜曰厉。”由于虢公长父辅佐周厉王长期征伐淮夷，横征暴敛，酿成国人暴动，自然有“杀戮无辜”之举，后人依其事迹，谥曰厉公，犹如周王姬胡谥曰厉王一样。○6因此，虢仲长父死后谥曰厉公，称虢厉公或厉公长父。1990年，上村岭虢国墓地发掘了一座大墓（M2009），该墓出土文物十分丰富，特别是青铜礼器中有许多带有虢仲作器铭文。○7如虢仲盨铭：“虢仲作虢妃宝盨，其子子孙孙永宝用。”虢仲豆铭 ：“虢仲乍旅豆。”虢仲钟铭：“虢仲作宝铃钟……”等，目前详细资料尚未公布，发掘者根据出土器物形制、组合、纹饰、铭文等初步断定该墓下葬于西周晚期，墓主身份应为虢国的一代国君。有学者撰文认为M2009墓主虢仲就是文献记载的周厉王的卿士虢公长父，○8此说可从，再一次证明虢仲是虢仲长父字的简称。
　　于省吾先生在《商周金文录遗》中著录了一件著名的虢器虢宣公子白鼎，铭文云：“虢宣公子白乍尊鼎，用邵享于皇祖考，用祈眉寿，子子孙孙永用肆宝。”学者们多认为虢宣公为谥号，“白”是名，“子”是儿子之意，虢宣公和白是父子两代。同时又把该器与著名的虢季子白盘联系起来，认为二者同属一个名叫白的人。虢季子白盘于清道光年间出土于宝鸡虢川司，铭文云：“　十又二年，正月初吉丁亥，虢季子白作宝盘……”，内容反映的是虢季子白率军征伐 狁并受周王嘉奖的事迹。陈世辉先生在《虢宣公子白鼎铭略记》中指出：“从文字形体又断定，此鼎与虢季子白盘为同一时期之器，进以此鼎铭文中之宣、虢、子、白、乍、于、用、孙诸字与虢盘铭中诸字比较，可见二器当为一人所书，是二器同时绝无可疑。”因而，我们可以认定鼎与盘的主人为白，其父字虢季，死后谥为虢宣公，虢季子白是宣王时期人，那么其父虢宣公则主要活动在厉王时期。
　　虢文公是周宣王的卿士。今本《竹书纪年》周宣王十五年：“王锡虢文公命。”《国语·周语上》：“宣王即位，不藉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金文见于虢文公鼎、鬲。鼎铭云：“虢文公子段作叔妃鼎，其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享。”鬲铭云：“虢文公子段作叔妃鬲，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郭沫若先生在《三门峡出土铜器二三事》中认为：“虢文公是生号，非死谥。”但大多数学者认为虢文公是“称谥而言公”，非生称。西周金文中大臣称公有两种，一种是活着的时候称公，如周公、召公、虢公、毛公等，均为生前称公，因为他们是辅佐周天子中职位最高的大臣，按当时的官爵制度应该称公；另一种是死后子孙称其谥号为公，如前文所述的虢成公、虢厉公、虢宣公等。又如《左传·桓公十一年》记郑伯死后谥郑庄公，《左传·僖公十七年》记齐侯小白死后谥齐桓公。这样的例子很多，仅谥称“文公”的就有周文公、晋文公、秦文公、郑文公、鲁文公等，“文”同周文王的文，意为“经纬天地”、“道德博闻”、“学勤好问”、“慈惠爱民”等，见《史记·正义·谥法解》。所以，鼎、鬲是虢文公之子段在其父死后铸造的器物。五十年代，在三门峡上村岭虢国墓地的M1631出土一件铜鬲，铭文云 ：“虢季氏子段作宝鬲，子子孙孙永宝用享。”○9学者们普遍认为虢文公子段鼎鬲与虢季氏子段鬲为同人之器，为宣王时期。如此看来，则虢文公又称虢季。九十年代虢国墓地发掘了一座七鼎大墓（编号为M2001），发掘者根据出土器物组合、形制、纹饰等断定M2001葬于西周晚期。该墓出土有铭铜器41件，其中40件均言明为虢季作器，如鼎铭：“虢季作宝鼎，季氏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虢季簋铭：“虢季作宝簋，永宝用”。 ⑩有学者认为虢季氏子段鬲与M2001虢季器“属于同一时代且在同一墓地被发现，足证虢季氏子段就是M2001墓主人‘虢季’之子，M2001墓主也就是虢文公子段鼎、鬲铭中的虢文公。”○11因此，虢文公是谥号，其字简称为虢季。
　　虢石父为周幽王的卿士。见《史记·周本纪》：“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国语·郑语》“褒姒有宠，生伯服，于是乎与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吕氏春秋·当染篇》载：“幽王染于虢公鼓、祭公敦。”另外，九十年代虢国墓地又出土两件“虢硕父”铜器，虢硕父鬲铭云：“虢中（仲）之嗣或（国）子硕父乍（ 作）季嬴羞鬲，其迈（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虢硕父 铭云：“虢硕父乍（作）旅 ，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硕，《说文》载：“头大也，从页石声。”硕与石字音相通，所以金文中的硕父即史书记载的石父，也作石甫。“鼓”与“石”皆为古代量器的计量单位名称，其换算关系是四钧为一石，四石为一鼓，符合古人取字与名有联系的制度。○12所以虢石父与虢公鼓是同一个人。正如杨宽先生所说“鼓是名，石父是字”。虢公是氏爵连称，虢石父在兄弟间的排行铭文及史书都未提及。
　　继虢石父之后的虢国国君为虢公翰。他“立王子余于携”，称为携王，与东方诸侯拥立的平王相对抗，史称“二王并立”。有学者认为虢公翰即虢季子白，“翰字子白，犹鼓之石父也。”○13但学者普遍公认虢季子白盘为宣王时铜器，故此说不可从。这位虢公，翰为其名，其字不详。
　　虢公忌父为桓王卿士，并担任虢国国君。《左传·隐公五年》：“曲沃叛王，秋，王命虢公伐曲沃而立衰侯于翼 。”《左传·隐公八年》：“夏，虢公忌父始作卿士于周。”可见此虢公，忌父是其字，这里省去伯仲等行辈的称呼。
　　虢公林父是继虢公忌父之后的又一位虢国国君。《左传·桓公五年》：“秋，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将右军，蔡人、卫人属焉。”《左传·桓公八年》：“冬，王命虢仲立晋哀侯之弟缗于晋。”杜注：“虢仲，王卿士，虢公林父。”可见虢仲与虢公林父为同一人，其字的全称应为仲林父，林父与虢仲都是字的简称，其名不详。
　　虢国的最后一位虢君为虢公丑。《左传·庄公二十一年》载：“郑伯将王自南门入，虢叔自北门入，杀王子颓及五大夫……王巡虢守，虢公为王宫于玤，王与之酒泉。”《国语·晋语二》载：“虢公梦在庙，……舟之侨告其族曰，众谓虢之亡不久，吾乃今知之。……以其族适晋，六年虢乃亡。”韦昭注：“虢公，虢公丑也。”《左传·僖公五年》：“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上述虢叔、虢公、虢公丑为同一人。可见，丑为其名，虢叔是其字的简称，省去“某父”。
　　九十年代在虢国墓地M2013出土二件带铭文铜器。铜簠铭文云：“虢中（仲）乍（作） （丑）姜宝 　 ，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这里的虢仲应是作器者字的简称。铜匜铭文云：“季　 　　　父乍匜 ，子子孙孙永宝用。”发掘者认为“季 父为男性称谓， 父为其字，‘季’前省略国族或氏称，此器出于虢国墓地，有可能为虢季之省称。”○14所以此匜的作器者应为虢季 父，虢为氏称，季 父为其字。另外在一座被盗墓葬（M2008）内也出土两件带铭文铜器。鬲铭云：“虢宫父乍（作）鬲，用从永征。”盘铭云：“虢宫父乍（作）般（盘），用从永征。”两件均为虢宫父自作器，则宫父为其字，前面省去行辈之称。
　　据统计，传世或出土的虢国的有铭铜器已达200件，由于手头资料有限，这里就不再一一列举分析，金文中称虢国贵族字的很多，称名的则不见。称名的仅见于史书，但也寥寥无几。总的来说称字的多，称名的少。综上所述，虢国贵族男子名与字的称谓，若加上氏称爵称或官名，可归纳为以下五种格式：
一、氏十行辈+某父。如虢季易父，虢仲长父、虢季 父
二、氏+爵称+某父或氏+某父。如虢公上父、虢公忌父、虢公林父、虢石父、虢宫父
三、氏+行辈。如虢伯、虢仲、虢叔、虢季
四、官职+字。如师 、师望、师臾
五、氏+爵称+名。如虢公鼓、虢公翰、虢公丑

参考资料：
○1《西周史》杨宽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2《三门峡虢国墓地新发现与虢国史》李学勤，《中国文物报》1991年2月3日
○3《陕西省扶风县强家村出土的西周铜器》吴镇烽、雒忠如，《文物》1975年第8期
○4《西虢史迹及相关问题》蔡运章，《洛阳考古发现与研究》，1996年
○5《陕西扶风县强家村出土的虢季家族铜器铭文考释》 于豪亮 《于豪亮学术文存》，中华书局，1986年
○6、○8《论虢仲其人》蔡运章，《中原文物》1994年第2期
○7《三门峡虢国墓地M2009获重大考古成果》侯俊杰、王建明《光明日报》，1999年11月2日
○9《上村岭虢国墓地》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著，1959年，科学出版社
○10《三门峡虢国墓》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三门峡文物工作队编著，1999年，文物出版社
○11《虢文公墓考》蔡运章，《中原文物》，1994年第3期
○12《季嬴铜鬲与虢硕父及虢国墓地年代》，王龙正、赵成玉；《虢石父铜器的再发现与西虢国的历史地位》，王龙正等 《 虢国墓地的发现与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7月
○13《虢国考》陈梦家，《西周铜器断代》，原载《燕京学报》第1期
○14《三门峡虢国墓地M2013的发掘清理》，文物2000年第12期

山东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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