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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汾阳宫营建时间与宫址考 陈春生
隋汾阳宫,是隋炀帝大业年间在山西宁武一带建的离宫。仅史料中就有大业三年、四年、五年、十年、十一年隋炀帝多次临幸的记载。但由于年代久远,它的规模格局已无从考证。对隋汾阳宫营建时间和地址的研究,也是近年来历史学者开拓的新课题,时有文章出现,但为数不多,且观点相近者无几。概括起来,营建时间有北齐说、隋开皇说、大业三年说、大业四年说;营建宫址有汾源址、宁化址、天池址、林溪址、汾阳址之说。这些研究充分说明隋汾阳宫作为一种文化,已经引起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并已进入争鸣时期。
隋汾阳宫始建时间考
一.北齐说。以北京大学袁刚教授和中国人民大学霍斌博士为代表;
二.隋开皇说。源于清乾隆十二年《宁武府志》。1987年版《宁武县志》及该志后的各种版本《宁武县志》均沿袭此说;
三.大业三年说。来自于山西省文物局官方公告;
四.大业四年说。近年来以山西史学家赵曙光先生为代表。
就上述四种观点,笔者不敢苟同,皆存疑。
北齐说(550年—577年)。2013年霍斌先生在《山西档案》第一期发表《隋汾阳宫考》,将隋炀帝到汾阳宫的时间、路线,运用排他法的研究方式,对在大业三年、四年间汾阳宫始建时间提出了质疑,他最后的结论是“北齐在天池建造宫殿的可能性是很大的。”霍文这一结论,是基于北京大学历史学教授袁刚先生《隋炀帝传》中的观点。袁先生认为“大业四年所建之汾阳宫是在北齐汾阳宫基础上的扩建”①。我查阅了其它诸如唐李百药《北齐书》、清万斯同《历代史表》及施和金所撰《北齐地理志》等历史文献,缘于我的资料有限,非常遗憾,没有发现北齐有营建汾阳宫的记载。尽管538年(大统四年)北齐的实际创建者、时任东魏丞相高欢曾多次到过宁武天池,史书亦有:“四年,高祖(高欢)幸汾阳之天池,于池边得一石,上有隐起,其文曰‘六王三川。”②,也见隆化元年(576年)十月,北齐后主高纬带淑妃冯小怜在管涔山天池打猎,有“更杀一围”之荒唐笑事的记载③。这只能说北齐王朝的统治者钟爱此处,但的确没有见到营建汾阳宫的记述。
我曾给袁刚教授的电子邮箱发过邮件,请教这个史料来源于何处,目前还没有收到袁先生的回复。所以,北齐营建汾阳宫的说法起码在目前来说,没有史料佐证,缺乏成立的支撑力。
隋开皇说(581年至600年)。《宁武县志》(1987年版)及以后各种版本均称:“汾阳宫,是隋文帝杨坚于开皇年间始建,坐落于天池边。”这种观点的根据来自于清乾隆十二年《宁武府志》。《宁武府志》引宋罗点《闻见录》称:“汾阳有天池,在燕京山即管涔山上,周迴八里,俗名天池,曰祁连池。西有老马沟,隋开皇建祠池上,祈祷多应。”④。我们知道,“祠”和“宫”在概念上是不同的,祠,是供奉祖宗、鬼神或有功德的人的宗庙。古代指春祭,“尊君卑臣,于是天子之外,无敢营宗庙者”。⑤。宫,在一开始只是住所而已,并没有规定谁可住与不住。《尔雅·释宫》中就有“宫谓之室,室谓之宫。”但到秦以后是特指帝王的住所。前者为祭祀之处,后者为居住之所。其用途不尽相同。况且在史料中并没有发现开皇间有营建汾阳宫的记载。唐李元甫曰:“隋汾阳故宫,在县(岚州静乐)北一百二十里。天池……今池侧有祠,谓之天池祠。”⑥这里给我们提供了两个信息,一,隋汾阳宫为炀帝所置;二,天池之祠是天池祠,非汾阳宫。我也曾经电话问过《宁武县志》1987年版主编王树森先生,王先生也没有明确说清楚他当时的资料出处,只是说隋文帝杨坚去过天池,应该是那时候所建。言下之意,隋开皇营建汾阳宫的说法只是一种推理,缺乏史料依据,不能成立。
大业三年(607年)说。山西省文物局官方公告称:“汾阳宫遗址(第四批省保)。时代:隋。地址:宁武县余庄乡天池。汾阳宫筑于隋大业三年(607年),分外城、内城,环天池的建筑有亭、台、楼、阁等,总面积约2万平方米。隋炀帝曾数度来此避暑游览。隋末,刘武周造反起兵,袭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将宫城焚毁,后再未修复。遗址主殿坐落在天池之南的老马沟东侧,长170米,宽140米,占地2万多平方米。柱基石直径一米左右。宫城遗址内随处可俯拾残砖断瓦,调查发现陶瓷残片及建筑构件等均为隋代遗物。”这是迄今为止官方对汾阳宫最权威的认定。
但是,我们在《隋书·敬钊》中看到有这样的记载:“大业三年,炀帝避暑汾阳宫。代州长史柳铨、司马崔宝山上其状,付有司将加褒赏,会虞世基奏格而止。”⑦。这说明汾阳宫在大业三年已经存在。那还有一个问题,会不会当年营建当年避暑汾阳宫呢?关于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北巡,《隋书》中是这样记载的:“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癸巳,入楼烦关。壬寅,次太原。诏营晋阳宫。九月己未,次济源。”⑧。也就是说,隋炀帝到汾阳宫避暑的时间是607年八月份,如果是当年营建,这里就会产生一个问题,即气候与温度的问题,根据竺可桢先生对中国五千年来温度变化和气候变迁的基本规律研究,六世纪初仍属于地球第二个寒冷期,温度比现在还要低2—3度。⑨按照宁武地区的温度、日照,五月份才可以开始施工,八月份竣工的房子无论如何是不可以住人的,因为该地区温度低,温差大,日照时间短,加之汾阳宫临水而建,短时间内是一座湿漉漉的房子,怎么可以住人?况且住之非普通人。大业十一年就有“七月,帝幸雁门,先至天池,值雨,山谷泥深二尺,從官狼狽,帳幕多不至,一夜並露坐雨中,至曉多死”的记载。10这里说的“至曉多死”的死亡原因,多是指被冻猝。根据宁武县公安局现在所存案例显示,宁武地区在盛夏冻亡人的事件,虽不是常事,但也绝非今古奇观。所以,三年始建汾阳宫的说法不能成立。
大业四年(608年)说。资料来源多出自于《隋书》和《资治通鉴》。因为大业三年汾阳宫已经存在,四年首建汾阳宫的说法就没有必要讨论了。但是,虽不是首建,确有资料显示大业四年隋炀帝曾进一步对汾阳宫进行过扩建,在《隋书·张衡传》中有这样的记载:“明年,帝幸汾阳宫,宴从官,特赐绢五百匹。时帝欲大汾阳宫,令衡与纪弘整具图奏之。”11 就是说当时炀帝想扩建汾阳宫,让张衡和纪弘整画好图纸奏上。为此,张衡向隋炀帝进谏,以连年劳役、百姓疲惫为理由请求炀帝不要再大兴土木。炀帝非常不高兴。张衡失去了炀帝的宠爱,被贬出京城任榆林太守。“(四年)夏四月丙午,以离石之汾源、临泉、雁门之秀容为楼烦郡。起汾阳宫。”12 《隋书》和《资治通鉴》大概是据此而言。这里的大业四年营建应是“汾水之源”的汾阳宫扩建。所以,大业四年说始建的研究已经不再是我们探讨的范畴。
那么汾阳宫倒底是从何时开始营建?上面四种说法虽然不能成立,但却给我们大大缩小了研究的空间范围,隋开皇没有发现,大业三年已经存在。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研究的是一个时间差。
《太平御览·隋图经》曰:“大业十六年,自江都还洛阳,敕于汾州北临汾水起汾阳宫,即管涔山汾河源所出之处。当盛暑之时,临河盥潄,即凉风凛然如八月九月,其北多雨,经夏罕有晴日,一日之中,倏忽而雨,倏忽而晴,晴雨未曾经日。虽高岭千仞,岭上居人掘地深二三尺,即得清泉用之。”13
这是一个在宁武营建汾阳宫的记载,可惜时间不对,大业没有十六年。大业只有元年到十四年(605年—618年),十四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和监门直阁裴虔通等,煽动军士进入宫中,缢杀炀帝。隋炀帝时代即已结束。
武汉大学历史系教授杨鸿年先生编《隋唐宫廷建筑考》关于汾阳宫条目中说:“《太平御览》卷990引《大业拾遗记》:‘汾阳宫,所出各药数十种’。”原来《太平御览》中录汾阳宫是来自于《大业杂记》的引用本。14
《大业杂记》是隋杜宝所撰,共十卷。主要记载的是隋仁寿四年(604年)隋炀帝即位,到越王杨侗皇泰三年(621年)王世充降唐间的隋唐历史事件。杜宝此人名见经传甚少。隋大业年间杜宝在东都洛阳任学士宣德郎。大业初期,他参与纂修《十郡志》,自撰《吴郡序》,曾受炀帝褒奖。大业十二年(616年),奉敕撰《水饰图经》十五卷及检校良工图画,并与散骑侍郎黄衮一起在隋西苑内造水饰。《大业杂记》一书在宋以后多佚散残缺不全。杜宝因是经历隋唐两代,且为两朝著作郎,主要从事历史资料的修撰,所以,他的著作是研究隋唐历史比较可靠的宝贵史料。
在《说郛》中果然有:“(大业)二年。七月,(炀帝)自江都还洛阳,敕于汾州西北四十里临汾水起汾阳宫,即管涔山河源所出之处。当盛暑日,临河盥漱,即凉风凛然如八九月。”15这里明确记载汾阳宫始建时间是606年,即大业二年七月。可是问题又出现了,由于《大业杂记》散失年久,各种引用版本又较多,所论不同。真伪一时难辩。如:《说郛》引文曰:“即管涔山河源所出之处。”而在《太平御览》引文则为:“即管涔山汾河源所出之处”;《说郛》引文曰:“即凉风凛然如八九月。”《太平御览》则是:“即凉风凛然如八月九月”,这里记炀帝为七月“自江都还洛阳”,但《隋书》记为:“三月庚午,车驾发江都。夏四月庚戌,上自伊阙陈法驾,备千乘万骑,入于东京。”诸如此类等等。在魏全瑞主编、辛德勇辑校《两京新记辑校·大业杂记辑校》中查检发现,同类问题不在一二。尽管如此,在总体记录上是一致的。这就给汾阳宫营建时间出现了一个大业二年说观点。二年说的出现,消除了上述四种说法相互产生的矛盾,比较准确的认定了汾阳宫始建时间。所以,大业二年(606年)七月开始营建汾阳宫是目前较为早期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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