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虢国考古研究几个问题思考

郭伯平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央黄河水库考古工作队在三门峡市上村岭发掘了234座古墓葬，发现了虢国太子墓（M1052）及“虢季子段鬲”等，出版了《上村岭虢国墓地》一书，拉开了虢国考古研究的序幕；九十年代，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三门峡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又在原发掘墓地的北部发现了虢国贵族兆域区，其中M2001、M2009的发掘，1991，1992连续两年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再一次轰动了学术界，引起了世人的关注。随着考古资料的日渐积累，有关虢国文化研究的文章如雨后春笋陆续不断，基本廊清了虢国的历史脉络与文化面貌。但是，有关虢仲、虢叔的封地、南虢与北虢的关系、虢国伯、仲、叔、季与国君的问题，目前学术界的认识仍不尽相同，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史载西虢在雍州，东虢在荥阳，北虢在大阳，南虢在陕城。小虢乃羌之别种，在西虢原处，公元前687午为秦所灭（见《史记·秦本记》）。其余四虢均指方位地望，具体来龙去脉，各是谁属，历代注家各执一词，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现佐之考古资料和金文记载，试作一探讨，以求教于大家。
一、虢仲、虢叔得初封地
　　虢国是西周时期的姬姓封国，与周王室同宗同祖。《左传》僖公五年载：“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虢仲、虢叔是王季（季历）的儿子、周文王的弟弟，在灭商兴周的大业上，曾立下汗马功劳。《国语·晋语四》说文王“孝友二虢”“咨于二虢”。可见虢仲、虢叔在周初文王时期具有显赫的身份与地位。《左传》昭公廿八年：“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虢仲、虢叔是武王的叔叔，灭商前应已有所封。陕西宝鸡历代出土有“虢仲”、“虢叔〃铭文的青铜器，说明虢国最早的封地在今宝鸡一带，属丰镐京畿之地的西侧，周人发祥
地附近。陈梦家先生《虢国考》认为：“虢之初封，在文工或其前。虢仲、虢叔伴文王左右，其初封地也必在王畿之内，即今人认为的西虢所在地。
《括地志》载：“故虢城在岐州陈仓县东四十里，次西十余里又
有城，亦名虢城。”唐陈仓县的治所在今宝鸡市，其东四十里即今宝
鸡县城所在地；宝鸡市西南有一水名姜水，亦即羌水，当为古代羌人
活动地区，与《史记·秦本记》中的“小虢”应有联系。唐朝宗室
李泰的《括地志》对古代城邑考辨甚为详细，其记述应该是可信的，宝鸡东、西的这两个虢城很可能是虢仲、虢叔的初封地。
二、虢仲、虢叔与东虢、虢季
　　《尚书·君 》：“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晋语》：“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动，处师弗烦，事王不怒，敬友二虢。及其即位，咨于二虢，度于闳夭，谋于南宫。”《新序》卷五云：“武王学于虢叔。”《韩诗外传》卷五说：“周公学于虢叔。”《白虎通·辟雍》还说：“周公师虢叔。”聪慧博学的虢叔，不但担任周王室的卿士，而且在繁忙的朝政之余，还承担培养文王之子武王和周公的重任。班簋铭文郭沫若先生考证为成王时器；铭文中的“遣”即虢仲，又称虢城公：班是虢城公的臣属，小臣 簋铭文，陈梦家先生认为该器做于成王时期的殷八师征尔夷回师于牧野后。遣（虢仲）曾率
领军队远征东夷到山东半岛的海边。何尊1963年出土于陕西宝鸡贾村，铭文李学勤先生考证为周康王时代的一件标准器，何是镐京管理祭祀的宗人，其父亲曾服侍过文王和武王。鉴于该器物出土于陕西宝鸡，而周初的宝鸡只有西虢这个封国，何的父亲的情况与西虢虢叔的情况相合。《后汉书·东夷传》载：“厉王无道，淮夷入寇，王命虢仲征之，不克。”虢仲媭铭文：“虢仲与王东征，伐淮夷，在成周，作旅媭。兹媭有十又二。”1976年12月5日在陕西扶风县法门公社应白大队出土的“三年兴壶”，铭文：“唯三年九月丁巳，王在郑飨醴，呼虢叔召兴赐□俎，己丑王在句陵，乡逆酉呼师寿，召兴赐彘俎，拜稽首，敢对天扬天子休，用作皇祖文考尊壶，兴其万年永宝。’李学勤先生考证为夷王时器，虢叔这时可能是王师。历史记载与金文材料相互印证，虢仲是周王的征伐大将，英勇善战，常有战功；虢叔是周王的理事重卿，常主礼仪，或为幼王师。陈梦家先生《虢国考》认为：“西周初，周、召二公分封鲁、齐，据司马贞说，皆以元子就封，次子留相王室，仍称周公、召公，是正确的。虢之初封，据《左传》说在文王或其前，则武王以留相王室的是虢仲、虢叔二氏之后，仍称‘虢仲’、‘虢叔’，如周公、召公之例，而其为封地之召者称‘虢公’”。
　　虢仲、虢叔，一文一武，虢仲善战，虢叔善断。虢叔主理政事，留相王室，出谋划策，后世中可能常担任“师”之职，掌管教育王公贵族子弟，出有师氏，如“师讯鼎”、“师望鼎”、“望簋”、“即簋”、“师丞钟”等，李学勤先生据此考证排列出虢季家族的世系，师氏出于虢季，虢季很可能是虢叔的后代。
　　东虢之称始于两汉，西周春秋时称“制”，《左传》隐公元年说：“制，岩邑也。虢叔死焉。”《穆天子传》载：周穆王狩猎活捉一猛虎，令养于东虢之地，后又因此而称为虎牢关。周武王灭商，设“三监〃以治殷顽民，建都镐京。因镐京偏西，不利于统治，欲营建洛邑，控制东方，未果而逝。成王即位，周公旦辅政，平“三监”之乱，建罗邑成周，设立军事重镇，以卫王室。班簋铭文的“遣”即为虢仲，经三年征伐静东国，制因地势险要，属战略要地；虢仲乃王室宗亲，又血缘关系，很可能此时分封给虢仲，以守卫东方，屏藩成周。《周礼王制》说：“诸侯之功者，取于闲田以禄之……。”虢仲遣因在宗周镐京附近有封地，东虢之地可能由其子嗣继承。《大戴礼记·朝事》载：“凡诸侯之嫡子，省於天子，摄君，则下其君之礼一等；未省，则以皮帛继子男。”《郑语》记史伯之言，谓济、洛、河、颖之间“子男之国，虢、郐为大，虢叔恃势，郐仲恃险。”可见史书与礼制是相符的。
三、商虢与北虢
　　南虢、北虢之称始于班固《汉书·地理志》和郦道元《水经注》，李学勤、贾峨先生考证实为一虢。那为什么要称南虢、北虢呢？清代王先谦《汉书补注》说：“陕与大阳夹河对岸，故有上阳、下阳之分，亦有南虢、北虢之称，实上虢也。”笔者认为不妥，王先谦作注时，因没到过实地考察，故主观想象而言，情理虽合，但不符实。我们因工作之利，知晓上阳城因位于上村岭之南而称上阳，大阳因位于大河之北而称大阳，夏阳因为位于夏县（山西省运城市夏县，相传夏王朝居此）之南而称夏阳。南虢、北虢实一虢，但其称谓应非空穴来风。因上村岭虢国墓地发掘的M2001虢季墓、M2009虢仲墓，出土文物丰富，青铜礼器与诸侯国君匹配，报道认为皆国君级别的墓葬。大阳，汉置县。《史记·晋世家·集解》服虔曰：“下阳，虢邑也，在大阳东北三十里。”夏阳城址未找到，也没有发掘资料；南虢上阳城在三门峡市李家窑遗址，2001年1月10日《中国文物报》“三门峡发现虢国上阳城”已经证明。俞伟超先生在《上村岭虢国墓地新发现所揭示的几个问题》一文中指出：“上村岭虢国墓所出遗物，形态变化不大，可见时代是接近的。上村岭以南的李家窑遗址，已基本可推定为此虢的上阳城，文化层堆积不厚，可见延续时间不长。无论是墓地所出遗物或是遗址文化层所出陶片，皆属一般所推定的两周之际的东西。这些现象都和古籍所载虢仲的西虢东迁的史实相符”（《中国文物报》1991年2月3日）。李学勤先生认为，上村岭墓葬群的年代“即周平王东迁至虢国灭亡约120年之间，” “西虢随周室东迁而更封的”（《东周与秦代文明》）。在《三门峡虢墓新发现与虢国史》一文中，李学勤先生有条件地指出：“如果不能在上村岭墓地找到确切属于西周的墓葬，还是要承认西虢随平王东迁的记载”（《中国文物报》1991年2月3日）。于豪亮先生在《陕西省扶风强家村出土虢季家族铜器铭文考释》一文中指出：“虢国是虢叔后代随平王东迁以后建立的国家”（《于豪亮学术文存》。如果是这样，上村岭虢国墓地出土虢仲、虢季铜器就顺理成章了，南虢、北虢可能是西虢迁来后两个家族的不同地域之称。《史记·晋世家·正义》马融云：“武王克商，封文王异母弟虢仲于夏阳。”今本《竹书纪年》：“幽王七年（公元前775年）虢人灭焦。”西虢东迁前，虢国已占领今三门峡一带，虢仲家族可能居北虢，虢叔家族可能居南虢。三门峡市区师家渠村中的 “师”姓可能与虢叔家族中的“虢季”有关。
四、虢国伯、仲、叔、季与国君
　　历代所传青铜器铭文有“虢伯〃、“虢仲”、“虢叔〃、“虢季”之称，但史载虢国的始封君只有虢仲、虢叔二人，按陈梦家先生《虢国考》：“元子就封称虢公，次子留相王室仍称虢仲、虢叔”。依照周代宗法制度，嫡长子世袭其父官职，《公羊传》隐公元年：“立嫡以长不以贤，立于以贵不以长。”《左传》昭公甘六年载王子朝语：“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嫡，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王不立爱，公卿无私，古之制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穆叔语：“太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长立，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据此，虢伯、虢仲、虢叔、虢季都有可能成为国君，甚或一人既称虢公又称虢仲或虢叔，如虢公忌父为桓王卿士，也称虢仲。虢国墓地的发掘，发现有两座太子墓（M1052、M2011），说明虢国国君在立嫡即位前，有可能是伯仲叔季中的任何一位。
　　虢仲、虢叔世为王卿士，由文献和金文资料知虢仲常替王带兵征伐，与虢公不同，他可以带领其它诸侯国的军队，虢公原则上是掌管虢国的军队。上村岭虢国墓地M2001出土青锏器铭文称墓主人为“虢季”、M2009出土青铜器铭文称墓主人为“虢仲”，均非“虢公”，但随葬青铜礼器为国君级别，学者们大多认为是虢国国君。笔者不敢否认，但按道理文献与金文是相互一致的，如晋侯墓青铜铭文称“晋侯”，燕侯墓铭文称“偃侯”，应侯墓铭文称“应侯”，爵位在文献与金文里是相互对应的。另，以上所举墓例，均有墓道，独M2001、M2009没有，周代礼制是有严格标准、等级森严的，春秋以降，礼崩乐坏，只有僭越，未见省略，故M2001、M2009虢国国君墓尚有待进一步培证。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虢国的初封地应在西周丰镐京畿附近，虢仲、虢叔均居于西虢才符合文献记载，也方便周王咨询议事，共图大业的需要。周初，虢仲听王命东征，对王忠诚，平定“三监”之乱，击败淮夷入侵，在营建成周中，由于战功可能被封于东虢荥阳，加上有宗亲血缘关系，起到屏藩作用。虢叔因博闻广智，知书识礼，其家族可能世作王师，担任“师”之职，出有“师”氏；铭文师氏对应的是虢季家族，虢季可能属虢叔之小宗。周幽王时期，褒姒乱政，猃狁进逼，内忧外患，举族东迁；南虢、北虢系西虢在宗周的翻版，乃虢仲、虢叔之后；北虢属虢仲家族，南虢属虢叔家族，虢仲善战，灭北虢则南虢不存，符合史书记载。虢国伯、仲、叔、季每代皆有，史载国君者称“虢公”，上村岭M2001、M2009未见此称，虢国国君之论尚有待以后考古发掘进一步证明。至此，本文关于虢国考古研究的问题基本梳理清楚，不当之处，敬请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