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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郭昌明 于 2012-5-2 07:55 编辑
潦倒丹青翰墨缘 ----追记齐白石弟子郭小石先生其人其艺 敖普安
５０－６０年代，湘潭的老百姓不知道”郭小石”这个名字的人，恐怕很少．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这位齐白石大师在故乡的入室弟子，曾一度活跃在长沙，湘潭画坛的老艺术家却渐渐的淡漠甚至默默无闻．曾经闪闪着光芒的星，虽然远离我们而去，但在我们这几代人的心中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如果应该对湘潭的历史，人文尽一点责任的话，我们不得不为郭小石先生写上几笔．
郭小石先生,本名郭坚,字文韶,号岩之,岩之山人,别署烟翁,墨努,星奴等.1911年9月24日(辛亥八月初三)出生于长沙坡子街(余太华金号隔壁).他的祖父郭松林,是清提督.父亲郭人凯,字乔生.叔父郭人漳,字葆生, 号憨庵,清广东钦廉兵备道道员,民国国会众院议员,湖南查办使.郭小石之兄郭听聪过继给郭葆生为子.郭葆生虽行伍出身,却知书爱画,富收藏金石书画典籍,且提携人才.1902年壬寅齐白石"五出五归"的第一次出游,就是应郭葆生,夏午诒的邀请作西安之的.1907年丁末,郭又邀齐白石南下钦州,肇庆,高要之行,并教其如夫人作画,也为郭代笔.几次远游,郭葆生将齐白石这个"草衣""山民"带出去大开眼界,山川形胜尽罗兄中,对齐白石的素质和艺术造诣产生根本性的影响,齐郭二人成为莫逆结拜为拜把兄弟!1917年齐白石定居北平时,首先就住在郭葆生家.1920年直奉军交战,齐白石在北京帅府园郭葆生家避难.1922年郭葆生在北平去世,齐白石作诗哀挽.由于两家世交,儿女亦不分彼此.齐白石在北平"衰年变法"获得成功后,逐步形成以自己为轴心的艺术圈.郭小石自幼聪颖,在家庭环境的熏陶下,对书画金石情有独钟,对于齐派艺术风格,更多了一份天然的亲切感.他17-18岁时即与齐白石有来往.齐白石为他取名"小石",后来又画<<岩之草堂图>>赠他.他在长沙广雅里学校读完高中,进雅里学校预科毕业.20岁时考入雅里学校本科学文学,未毕业即转人民德学校学文科,24岁肄业离校.其间,郭小石与徐淑纯结婚(徐淑纯是徐特立的堂侄女),齐白石画<<荷花鸳鸯图>>为贺.徐特立,徐桢立兄弟则分别赠以书法,山水画各四幅.此后,郭小石与齐白石开始了长期的书信来往.齐白石说:"小石你要我的画,就要多送菌油,腊肉给我吃".郭小石仿刻齐白石自用印呈齐看,齐看到此印足可乱真,便留下此印,说:"你此印刻得好,留下给我用吧."可见二人关系之亲密.郭小石是一个艺术才质,也许他不受好其它学科.离校后专攻书画金石.家境宽裕,他无需为稻粱谋;人气又旺,更无功名,文凭的追求,大学读书辛苦,书画艺术乐趣无穷,郭小石自然而然地为"书画艺人"的自由职业打下伏笔.生活对于他来说,有几分执着,更多有几分放浪.离开学校，不受制约，活动空间大了，郭小石每年去北平向齐白石学画，一住就是半年，专门学画学刻印，与齐白石三子齐良琨相知甚笃。这一个时期，郭小石除在北京、长沙、湘潭亲聆齐白石教导外，还向长沙文人书画家雷氏三兄弟（雷恺、雷恪、雷悦）学画、向杨钧（仲子、杨度之弟）学习古文。杨钧的姑母是郭小石的祖母，母亲是郭小石的舅祖母。杨度的两个儿子公照、公恕与周恩来同学，郭小石与他们均有来往。
郭小石向杨仲子学临《张适碑》、《礼器碑》、《曹全碑》、“二爨”、《黑女志》、《崔敬邕墓志》、《郑文公碑》。小楷则学唐人写经及赵孟俯。画先学工笔，师恽南田、仇十洲，仕女、花卉都画，山水学马远、夏圭、齐白石。在篆刻方面，学齐白石又参以汉印法。
郭小石还爱好京剧，当票友，加入扶风票社持续2-3年之久。他从小喜欢下围棋，十岁在长沙，他向当时的国手姜作梅、姜鸣皋兄弟学习围棋。在湘潭，则跟沈仲明学棋，沈亦姜弟子，大郭小石20岁。同时，郭小石还跟“南北大侠”杜心武、唐xx（唐辉典的父亲）学武术。另外，他还能刻铜器、瓷器。或竹叶席草纺织昆虫动物。
中青年时代的郭小石，既得先天之独厚，有齐白石等这么多的文人艺术家为其师，特别是齐白石成大名之后，别人拜师要人介绍，还要礼品礼金，要齐白石认可为弟子可不那么容易，而郭小石恐怕全免了这些手续而成为入室弟子。又得到了一群文人艺术家的传授，乃至书画篆刻大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特别是他与齐良琨相交契合，亲密无间，探讨切磋，互为影响，艺术风格均为灵秀、隽雅一路，只是齐良琨的偏于清隽，而郭小石的则为朴茂，这是他吸收了汉魏书法和印章艺术的原故.
1939年，28岁的郭小石兴办实业，在长沙水陆洲（今桔子洲）开设丰盛冰厂，冰厂有员工几十人，每天可产冰十吨。据说齐白石、梅兰芳来长沙，都在这里住过。长沙沦陷，日本兵毁坏机器，冰厂倒闭。此后，郭小石躲兵回湘潭麦子石（麦湾冲）老家隐居。1945年抗战胜利，郭小石在湘潭与齐良琨合住十总当铺巷内习画刻印，还吸鸦片烟（笔者先父与他们交往甚密）。他们缺钱用时，就仿齐白石的画卖钱。有一次，他们把仿作送给齐白石看，齐白石见他们仿得很像，将画收了说：“你们要钱用，我给。不要仿了。
1949年解放初，齐良琨去北京定居，后来参加东北博物馆工作。郭小石留在湘潭。土改后， 郭小石将两挑箱一百多张齐白石各个时期的画藏在枯了水的桥下，被农民发现，即全部散失，有的还被农妇拿来剪鞋样、糊窗子。（80年代初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艺苑掇英》刊有这些作品）。齐白石手制八宝泥印两盒，赠给郭小石的一盒，被人拿去用于盖布告公章。对于这些，郭小石疾毫无办法，至老犹扼腕叹息。郭小石决计以书画艺术自立于社会，他要求土改工作队出具了一张身份证明，同意他在湘潭市以卖画刻印为生，他在市内九总街开设“石隐斋”经营书画刻印，“石隐之意，表白自己静下心来自食其力专事书画篆刻。从当时情况看，郭小石这样做是现实的、积极的，也是符合人民政府政策的。1954年，郭小石的一幅山水画参加了北京画展。
1956年，私营工商业及手工业社会主义改造，郭小石及其“石隐斋”与其它刻社一起改造合并，成为“中心刻印社”和“红日刻印社”，因为行政区划变更，以市中心的解放路为界，分南区、北区，北区叫“红日刻印社”南区的叫“中心刻印社”。郭小石所在的是“红日刻印社”。两个刻印社都属市手工业联社管理。1956年至1958年的两年，郭小石的工作稳定，生活也较充实。他擅下围棋，还参加湘潭地区围棋代表队去省城参赛。1958年，全国开展“肃反运动”，郭小石被戴上“地主分子”帽子，由派出所管制，除了每周去派出所学习、汇报思想外，其它仍然保持原有状况，生活尚无问题。1966年上半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极左泛滥，情况急转直下。在“工作队”的决定下，郭小石领取了三个月的工资，被开除红日刻印社。三个月的工资用不了多久就花光了，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史无前例的时期，郭小石手上的中国传统艺术----书画金石不但统统被废除，且擅此道者亦统统列入“四久”、“反动派”行列。他的工具、书籍、碑帖、作品全部被抄家没收。他的家人也与他分居，以示划清界线，免受株连。他独居九总护国寺码头一间破屋，四处漏风，屋内仅有一张竹板及简单的炊具。为了生计，55岁的郭小石成了拾破烂的流浪汉。这种日子过得久了，也会摸出一点门道来。他每天清早起来从人家的广播或街头广播（地富反坏右资分子家不能装）中学唱京剧样板戏。他挑着一担箩筐，有时背着用蓝布袋子装着的京胡，另外一两装的酒瓶子，上午从家出发，吃过早点,就穿过市区，从九点走到十八点整，或去马家巷子邓迪开的茶馆（邓曾是京剧团的鼓手，会拉京胡），茶馆是京剧票友的集中地，与胡鸿材(京剧名武生卢孝义的父亲)研究唱法。过湘江，在步行到湘潭钢铁厂，沿途且走且歇，到了湘潭钢铁厂的水泥厂，在水泥厂拾起那些破水泥袋，就近送往岳塘废品店，卖得的钱，就吃中餐，再慢慢经湘潭大桥走十多里路回家，身上剩下的钱就做晚餐和次日早餐费，如此周而复始，他唱得一口好京剧，当时，湘潭水泥厂的工人相当多的是鞍钢转来的，都喜欢京剧，他们发现这个拾废品的老人唱得好，渐渐从生到熟，从瞧不起道另眼相看。郭小石首先唱的是“革命样板戏”，后来，工人们要他转唱京剧，他随口唱了一段，工人们觉得过隐，这些当年扶风票友社（北京扶风社是京剧名老马连良的科班。扶风票友全是“马迷”，水平可想而知。）的票友，莫说唱一段，就是唱连台戏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平日他不敢唱罢了。当时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且又不是公开与毛主席党中央唱对台戏，而是顶多三、五个工人内部交流，厂领导和外面都不知道，在工人们的鼓动下，郭小石每天去为他们唱一段。郭小石每天去唱一段京剧，工人们每次给他准备好一堆废水泥纸袋子，这样，工人们成了他的保护伞，他一天的生活费约1-2元钱，就不用愁了。从此，他每天空着担子去，空着担子回，在那腥风血雨的年代过着一种相对超脱而又放浪形骸的生活。
从湘钢返回市区，已是下午三点钟，郭小石揣着卖水泥袋的2元钱，到酒铺喝酒去，喝完酒吃一碗面，或是买点菜回破屋里自炒自吃，然后蒙头一睡，梦坠空云，郭小石嗜京剧入迷，那时电影院里只有革命样板戏影片看，一部片子连映数场，。有次放映《红灯记》，郭小石买了一张票，散戏后不出场，连看了几场，竟然未被院方发现。
除了在邓迪茶馆唱京剧，十一总的成记茶馆也是郭小石经常去的地方。成记茶馆的客人多半上了年纪，讲话的内容也多半是旧话旧题，当然有点不适时宜，但相对也随便一些，没有风险。有一次，老人话起《聊斋》来，郭小石喝了一些酒来的，兴致一发，居然和茶友们打起赌来，他说：《聊斋》的故事，我不翻书，随你们点，点了哪篇，我就讲哪篇给你们听。”大伙点了几篇，他都一一讲来，讲得非常动听，大伙佩服的说：“郭小石虽然潦倒，除了会画画，还读了很多书呢”。
郭小石的名画，湘潭的老百姓早有传闻，都知道他是齐白石的弟子，会画虾，所以，在他受管制的那些念头，除了直接对他实施管制的人，将他看成“敌人”、“坏人”。虽然明里不敢亲近他，却怀有几分同情心，有些爱好国画的人还偷偷的请他作画，倒是郭小石本人反而产生一种逆反心理，除极个别旧交之外，他几乎对所有人都不放心，而且表现得玩世不恭，如有些人具酒请他作画，他吃玩酒就走，吃了几次酒也没动笔，有人请他写字，他却写出李后主的词，“帘后雨潺潺，春意阑珊”，使人不敢保存，即使为人画了几笔，或不画玩，或画了不落款，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的名字写出来有臭气，臭名写来做什么？”索画者也无可奈何。从来写字作画需要好心情，郭小石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另外有一不为人知的原因，就是郭小石的写字作画特别讲究工具和纸张材料。他早年作画用高档的湖笔、宣纸、徽墨。颜料用地道天然绿石、石青、藤黄，盖印用八宝珍珠印泥。索画者提供的都是普通的纸，搞宣传用的是广告颜料，学生用的是墨汁，印泥是会计用的红色印油，他怎能习惯呢？1966年以后，郭小石间或来我家找家父看病，有时还带人来看病，都是些生活无着，进不起医院的人。
1968年的一天，笔者家父庆芳公邀老朋友郭小石来舍下，正式介绍我向他学画刻印，郭小石在我家的行为、举止、谈吐与在社会上判若两人，此后，我多次聆听他谈及书画刻印的要旨及文房四宝方面的知识，又谈及社会、人生诸多方面，不但给我在专业方面有了根本性的提高，而且大大丰富了我的思维，使我有了长足的进步。特别是加深对齐白石艺术的认识。
1970年，文化大革命继续发展，社会上气氛紧张。中秋节那天，我与中学同学康昭言买了月饼邀郭小石去雨湖赏月。坐了不久，郭小石说：“多事之秋，是非之地，无事早归，回去吧！”
1972年，湘潭市轻工研究所筹备成立，喻寿南所长颇想干一番事业。他听取多方意见，采取纳贤措施，即不强调个人政治状况，只要有专长，对办所有利，就破例地借调或招人轻工研究所工作。这种举措在当时颇有气慨和魄力，得到社会的关注。在书画方面物色了四位人选，即刘淳(子其)、郭小石、周宗岱及笔者，刘淳和周宗岱两位较快地办好手续到所里上班。我因所在单位湘潭市二厂正在发展阶段，不能调出，对于郭小石，这是一个极好的就业机会，而且他可以在所里专门作画。遗憾的是：此时年纪已经61岁又在社会漂流5年，他的逆反心理使他放弃了这个机会。当喻寿南派人找到他时，他说：我已经过惯了现在的生活，你们叫我上班，上班时我不能喝酒，不能唱戏，不能睡觉…你们给我的工资不够用。”轻工研究所无可奈何。郭小石依然故我。
郭小石虽然戴着政治的帽子，过着艰苦的日子，但他毕竟接受过传统道德教育，他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早在他年轻时，在湘潭名商李颐龄（李渔叔本家与王湘绮友善为文字之交）家中作客，就有过拾金不昧的事。1974年秋天，他挑着拾荒担子，在往湘钢北大门泗神庙路边拾到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迭钞票，数额不少。他拾起来，就近坐在一家小店边喝酒边等，少顷，见一人慌忙而来，经对证失物数目，郭小石将钞票归还了失主。原来这笔钱是劳动服务大队二三十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失主感激不已，要送钱登门致谢，郭小石说：“我戴了帽子，就不能去。你打点酒给我吃。”失主要买一对好酒相赠，郭小石举起酒杯说：“不必，你帮我升满了这一杯就行了。老弟快别说钱，我有年纪的时候用银花边打漂漂咧！”此事很快在市民中流传开来，郭小石虽为得到有关部门的表扬，却受到社会的钦佩。
郭小石有骨气，虽穷困潦倒，却绝不乞食。有一次，在湘潭饭店吃东西，一位顾客剩下一些菜，见郭小石的模样，叫他拿去，郭小石将手中的筷子一掷，说“我又不是叫花子，我们陌路相逢，你点菜请我吃，我都不会吃的。”
他年轻时学的武功，未料到老来偶尔能派上一点用场。有一天他在九总买菜，忽见一个人脚踩着回龙头刹车失灵，车子失控，迎面向他冲来，他将双脚一蹬跳过车子，避开了车祸。他对那人说“你好在遇到了我，要是碰了别人，你可闯祸了。”郭小石的武术有师承，也有家学。他的祖父郭松林是清朝武官，武功功力很深，臂力超人，能将河边的货船拖一半上岸搁浅。有一次，几个小孩跌到在地，郭松林恐指力捏伤小孩子，只用手中旱烟袋挑着衣服将小孩一一挑起。郭小石喜欢向人请教。开冰厂其间，铁烟筒倒了，众人都搬不动，有一白须老者以双手将烟筒托起。郭小石上前请教时，那老者又露了一手，拿来一四川铜币，夹在指间，一运气使力，铜币被卷成一个圆筒。结交了这些武林高手，郭小石的武功大有提高。但他有条宗旨：“武功在身，不打人，只防身。”
1975年春，康昭言突然告诉我：“郭小石老师接到江西的一封信，叫他画些画去卖钱”听到这个消息，我和昭言非常兴奋，心想这下好，可以改善小石老师的生活了，一种让郭老师风光一下的心情油然而生。于是两人商量：鉴于我家的政治条件不好，光线也不充足，恐邻里检举，造成犯错误，不宜在我家作画。昭言家比我家偏僻，他的父亲虽然也戴着“历史反革命”帽子，但老人家一直在泥木工程队工地上班，长期不在家住，邻居是他的远房侄子，居委会无人注意。1972年我去杭州出差买回的安徽宣纸、上海101油烟墨和上海国画颜料，自己舍不得用，正好可以给郭老师用。这样就决定：我把纸笔工具带去康宅，再约郭老师去作画，由我待之几案，由昭言准备饭菜。隔了几天，三人聚于康昭言家--- 曲屋，郭小石作画，我磨墨理纸，昭言边做饭菜边观摩。 开始那一天天气很好，在全封闭的环境中，三人心情也轻松愉快。昭言又拿出家藏的一支嘉庆古墨来，郭小石很喜欢。从上午八点多钟一直到天黑，三人忙了一整天，中午都没有休息。郭小石一动手画起来，情绪很兴奋，多少年被压抑的心情被释放开，他好像回到了从前的岁月，好纸好笔墨，他画的效果也好。虽然开始时有点生疏，但不久就适应了。他边画边说“在这里，在这里！”他的技术很娴熟，落笔不假思索，横涂竖抹，任意挥写，有时还将手笔夹在口中衔一下，立即又向纸上画去，全然不顾口中濡染着笔尖上的墨和色，简直达到一种“忘我”的状态。他边画边跟我聊，既谈笔墨技法，又谈些方方面面的小事，包括与齐白石的交往，谈得眉飞色舞。他说齐白石的艺术精神实质是创造，学古人的东西要参入自己行为主见。他举例说：“齐白石画虾头，三点，我画虾头，两点…。”他又说：“中国画最讲究笔墨，用笔尤其重要，要笔笔有碑意。”“画家要有文学素养。齐白石作画有时忘乎所以，青藤上画上蝉，提款“青藤误当秋虫，王维雪里芭蕉。葆生五弟，非有心为也”……他画了几张小品，就开始画大件。大件难画，但可能卖得起价。他画了二张四尺整纸，其中一张葡萄画得太满，构图不太理想，正在琢磨如何办。我在旁心生一计，把这张画横中一折，变成两张条幅。郭老师一看，两张条幅构图都好，他喜出望外地说：“好办法！干脆我来画，你帮我剪裁。你把那几张画都检查一遍。“我没有立即这样做，只是一直守候在旁理纸。直到下午天黑结束时，才与郭老师一同对所有画的章法进行了检查，只有几张在征得他同意后稍作了裁剪。这一天，总共画了大大小小二十来张作品，有山水、花鸟、人物、昆虫，有四尺整张，也有条幅，中堂横幅斗方，可谓美不胜收。根据来信人的要求，画上一律不具款、不盖印。经我询问，才知道来信人是齐xx，在江西省工作。信中说这批画是给外国人，卖了会寄钱来的。
那一天，郭小石除了画画外，还写了字。写字时，郭老师问：“写什么呢？”那时，书写内容至关重要，弄得不好就是要挨批斗直到坐牢的。我想了一下，写鲁迅的诗吧，只有写鲁迅的诗万无一失。郭老师不知鲁迅的诗，叫我用纸抄录给他，他照着内容写。他的行书，流畅而带几分涩味，显露出魏碑功底，从行笔中又看出刻印走刀的取势。我还请教了齐派单刀印章边款的刻法。当他为我示范刻齐单刀边款时，他目昏不见，我跑回家接来父亲和姑母的老花眼镜，他将两副眼镜重迭戴上，说：“看得见了，看得见了。”又问：“刻什么呢？”我想，让他刻毛主席的诗词不合适，让他刻唐诗宋词又恐违时，首先仍然刻鲁迅诗以试刀。然后，折中一下，打个擦边球。当时正是提倡“法家”，而刘禹锡又被列为“法家”人物，就刻当时出版的《刘禹锡诗文集》中脍炙人口的两首七绝《游玄都观看桃花》诗吧。照着我抄录的内容，郭小石一口气刻完这两首诗的四方边款，在刻时他又说“在这里，在这里”，边款云“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尽净菜花开，种桃道土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乙卯春日，岩之山人刻。”我看他手性元气已恢复，兴致也高，又递上一方青田石，“郭老师，请再刻一下，请自己随意刻，想刻什么就刻什么。”郭老师稍作思索，便乘兴奏刀，使刀如笔，越刻越放，一气又刻成四方边款，文曰“白石治印，单刀直入，独往独来，自成家法，今之学白石者不过皮毛而已。秦汉已往，无此作法，西泠六家以及赵之谦都是白石师也。小石老矣，刻此记之。”未料这四方由郭老师即兴撰文刻石的边款，是一篇论印短文，且竟成了老先生传世的唯一遗稿。为了不占去更多的时间，让老先生多作些画，边款就刻到此。我亲聆示范，大开眼界，传授给我的白石刻印技法，为我此后在印章艺术的追求上，起到了灯塔和指路碑的巨大作用。接着，郭小石又画了一个多星期，真可谓“创作大丰收了”。
艺术是人生的写照。通过亲眼所见郭小石老师这次突发性的持续作画过程，对他的作品细细的品位。小石老师的画风与他的人生道路有着“融合一致”的密切关系，处处显现出他身世的落差和晚年的悲剧意识，这又表现出他的开朗达观个性形成磨合后的无可奈何。不论山水花鸟或书法篆刻，都显现出荒率超逸中的索寞，或朴雅冷隽中的佯狂，这种画风，令人联想起徐渭、朱耷、蒲华、石鲁诸公，而实在又与他们令类。如果作为齐白石弟子的小石先生，其画风应该多少受到乃师的影响的话，那么透过艺术形式----笔墨来看精神气质，其中包涵的核实则与齐白石各有所归了。
这次所作的画，除我和昭言留一些小品作纪念外，精选了大约30多张，由郭振益以挂号信寄给齐××，以换得润笔费，解生活燃眉之急，事后，三人松了口气，只等对方回复了。这是1975年春天的事。为了纪念这段美好回忆，我在1985年作了5首诗：
一
隔断红尘二十年，一肩风雨走湘烟。
乱头粗服无人识，潦倒丹青翰墨缘。
二
偶拈画笔竟生花，曲屋依稀大匠家。
一气纵横百十幅，个中心事满烟霞。
三
竹榻凄凉旧絮温，吉金乐石荡无存。
京昆唱罢知音少，犹记从师大匠门。
四
蝇头字字细如麻，老眼昏花镜如花，
忽喜昆吾刀尚在，仰天长笑走龙蛇。
五
泥垆瓦灶菜根香，抹碧涂黄旧擅场。
笔下鱼虾能换酒，一弯新月近灯窗。
1976年一年，我很少与郭小石老师见面，昭言告诉我，寄去的画一倒无风，杳无消息，我们为郭小石的艺术遭遇痛心和叹息，为此郭老师心情沉重，情绪非常低落，又无可奈何。我们恨那个齐××，为什么不回一封信？！
1977年2月15日，农历尚是丙辰十二月二十八，孑然一身的郭小石因患痢疾性复写不治病逝于护国寺码头，在生命最后时刻，他从家中爬出来，在“兴无路”（原名平政路，现已恢复）护国思码头大街去世，终年66岁。
郭小石原配夫人徐淑纯，早逝，无子女，继室谭喜如，生子振益，女巧平、珊珂。小房殷素清，生子振球。
为了缅怀这位齐白石大师在故乡入室弟子，这位身处逆境而又保持着乐观、旷达、幽默、玩世不恭的潦倒艺术家，1987年，在郭小石去世十周年之际，我与康昭言为其部分遗作补款铃印，又专程采访了他的胞兄郭听聪老人和儿子郭振益。熬晋为这次采访录音，还查阅了人事档案，获得了郭小石生平经历的第一首资料。
1983年，市二轻局通知郭小石家属，摘掉“地主分子”帽子，落实了郭小石的政策。
1988年中国美术馆研究员刘曦林先生来湘潭考察齐白石旧纵，我出示郭小石画《墨蟹》并介绍其人生际遇，刘先生深有感慨地说：“小石先生的画自成境界，在北京齐白石弟子中，除了陈可染、李苦禅之外，有小石先生这样深造诣的不多，难得难得。”
一九九三年十月，湘潭齐白石纪念馆为配合市经贸洽谈会举办大型书画展，郭振益君将珍藏多年的先父手泽展示于公众并嘱我题词。重对小石先生遗稿睹物思人，徒增感叹，顿吟七绝二首题于《巫峡归帆图》末端，聊表缅怀之情。特录于此，作为本文结尾：
一
巫峰簇簇水蒙蒙，千里江程一日风。
细风猿声萦客梦，轻舟翦浪下巴东。
二
笔痕墨气生新意，造化天工妙手探。`
度尽劫波公已老，流风余韵满湘潭。
2002年4月18日完稿于湘潭攻玉室
（附言：本文撰写中，得到康昭言、李兴汉、成国兴、魏友惠、敖正安诸先生支持，在此谨表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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