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进士郭铭鼎迹略小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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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河洛进士郭铭鼎迹略小考

一 缘起

二零一六年腊月十九，我去登封搜续100多年前的家谱时，听宗亲提起，清末偃师双塔长门有一个族人叫郭铭鼎，光绪年间进士，是革新派，因为拥护光绪帝，最后归宿杳无音讯…….好奇心一直很强的我，回来后随意百度了一下，发现郭铭鼎是洛阳地区科举史上最后一位进士，网上有他的书画拍卖。我虽不懂书法 ，但观其字，筋骨方方正正，笔墨线条圆润优美，甚是舒服可爱！字如其人，我想他的书法能修炼到这种境地，其人一定也有丰富的故事和经历。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clip1/01/clip_image002.jpg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clip1/01/clip_image004.jpg

洛阳白河书斋主人晁会元收藏

于是进一步搜集资料，断断续续一年有余，基本把他的人生经历大致梳理清晰。观此公一生，跌宕曲折，晚景遭逢乱世，留下诸多疑惑……故而决定为他写一篇小小的纪略，和后来人一起去感受下那个时代的小人物大故事。

二初考

据郭铭鼎的后人讲，郭铭鼎年幼时家里特别穷，但他勤奋好学，每天早早来到学堂，先生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已经吃过了。先生知道他没吃饭，总是拿馒头给他吃。他吃完馒头，喝点水也就打发肚子了。如此多次，郭铭鼎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每次去学堂，就把嘴唇上抹一点油，先生看到了就说自己已经吃过饭了。家庭虽然穷困，但郭铭鼎特别争气，学习非常好。后来去赶考，没有盘缠，族人商议卖掉了族里的10亩地，给他凑出了路费。考中做官后，郭铭鼎特别感激族人乡亲，每次回家，轿子必停在村外两里，步行回村。

以上只是些后人传说。我粗览一些史志资料，发现河南偃师府官庄村杨氏宗谱《诰封武德骑尉松峰府君墓志铭》中有“光绪十二年（公元1886年）邑廪生愚再晚郭铭鼎书”（注：秀才中的一等称之为廪生）。张之清、田春同修的民国十三年《考城县志》记载：“郭铭鼎，字勋臣，偃师人，举人，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十一月任（训导），后中癸卯（公元1903年）进士，官兵部主事，品学优长，士民称慕”。中进士后是什么情况呢？见《光绪实录》卷之五百十七“光绪二十九年。癸卯。闰五月。引见新科进士王寿彭……郭铭鼎、张荫春……俱著以主事分部学习”。《光绪实录》卷之五百七十“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907年）。丁未。二月。引见进士馆毕业学员。得旨。考试优等之主事顾准曾……郭铭鼎、徐冕…….均著准其留部、以原官尽先补用”。郭铭鼎在京的一些情况以及在官方文献中的最后一次记载定格在了公元1907年，他后来的生活轨迹是什么情况，遍搜资料，未获得可信的确切记载。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clip1/01/clip_image006.jpg

现存于北京孔庙和国子监的进士题名碑，郭铭鼎名列其中。

三 地方史料和族人传说

历史不是我的专业，考证人物亦非我所长。时光漫散，又去半年，闲来无事网购《河南地方志黄金珍藏版》翻看消遣，无意间发现了记述郭铭鼎人生结局的详细资料，甚是惊喜！据《河南省文史资料》第十五辑张钫遗稿《中州大侠王天纵》文中记述：郭铭鼎在伊川县鸣皋镇讲学，镇上有一个叫孟老七的官宦浪荡公子，此人不择良否，上至官员，下至乞丐，广为结交。当时还有一个叫王天纵的年轻人也在镇上生活，王天纵喜欢舞枪弄棒，精于射击，有“神炮”之称，为孟老七赏识，常延请于家，以友待之。郭铭鼎鄙视孟老七有武无文，对其浪荡行为尤为痛恶（传说郭铭鼎有一独女，被孟老七看上了，孟老七向郭铭鼎提亲，被郭坚决拒绝过）。如此种种，结下了很多罅隙。于是孟老七就在镇上造谣，说郭进士搞假道学，纵容女儿与人通奸且有身孕。一个饱读诗书恪守礼法的六品京官，怎会受得了这僻野之地德行低下的粗俗之辈的侮辱？于是郭铭鼎控之于县，郭铭鼎女儿为证清白当堂剖腹惨死，郭铭鼎气恨交加亦撒手人圜。郭铭鼎是河洛一带的文山泰斗，曾讲学多年，弟子门人甚多，惊闻如此变故，学生们慌忙于各地赶赴鸣皋镇为老师奔丧。殡葬之日，白花花的挽幛纸扎遍布道路，一片凄惨！孟老七此时却派底细潜入灵堂，故意失火，烧了灵堂。逼死郭铭鼎父女，已让人悲愤不已，如今又一把火焚了人家灵堂，郭铭鼎的门人弟子再也忍无可忍，于是约豫西十余县秀才开蓝袍会（秀才穿蓝衫），向府、省各衙门控诉孟老七的恶行，要求予以惩治!河南府知府奉命查办此案，派人捉拿孟老七，而此时王天纵却仗其“神炮”之技掩护孟老七逃脱了追捕......自此，王天纵也卷入这场人命官司，落草为寇，揭开了近代豫西匪患动乱的时代，造就了后来颇有争议的土匪军队——镇嵩军。郭铭鼎被孟老七逼气而死的说法，在《嵩县文史资料》第三、四辑杨毓庆的叙述里也有同样记载。

张钫，字伯英，河南省新安县铁门镇人，生于1886年，逝世于1966年，中华民国陆军上将，民国时期曾任河南省代理主席。解放后，任全国政协委员，被毛泽东称赞为“中原老军事家”。他和郭铭鼎生活的时代相近，又都是豫西人士，他的回忆文稿应有很大的可信度。那么在京城做官的郭铭鼎怎么会出现在鸣皋镇呢？据传，郭铭鼎是革新派。光绪帝1908年暴崩后，政治不得势，回到河南是很有可能的。另外，也有说法是郭铭鼎当官没多久就生病了，因此病归也是一种可能。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clip1/01/clip_image007.jpg

伊川书院，在鸣皋镇，二程曾在此讲学，郭铭鼎是否也归宿于此？

据家谱记载郭铭鼎的先祖明初从山西大移民到河南，至今已有600多年历史。郭铭鼎是长门后裔，世代居住在洛阳偃师双塔，二门在许昌禹州白沙，我们是三门后裔，居住在登封小金店，而我的先祖又于公元1830年左右从登封小金店迁居到了郏县。若想考证清楚郭铭鼎的足迹，避开偃师双塔将是很不严谨的。但是，据登封郭松福宗亲讲，修家谱时他们曾去双塔寻访过郭铭鼎的后人，一无所获。因工作和地域原因，我也不便去偃师双塔实地访查。如此拖沓，又是半年过去。网络和史料有关郭铭鼎的记载我反复搜索多次，除了偶尔有一两幅郭铭鼎的字画拍卖外，别的进展不大。缺少实地和后人访谈，我始终不敢轻易草草结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事该有成，但须执着。一个偶然的机会，登封的宗亲通过微信帮我引见到了偃师双塔的族人，通过沟通，他们关于郭铭鼎的记忆已经很少，只知道村里老人健在时讲去洛阳迎接过郭铭鼎的棺材回双塔村（由此可见郭铭鼎确实是死在了外面），别的知之甚少。但是他却提供了一个极让人兴奋的消息——郭铭鼎还有直系的叔伯亲属后人尚在！又是一番周折，终于联系到了郭铭鼎的族孙女郭芸芝老人。老人已88岁了，身体很好，电话访谈时乐观热情，说话思路清晰，底气很足。据她讲，听村里的老人们说郭铭鼎在京做官没多久就生病了，后来又被人排挤诬陷等等，她对郭铭鼎在北京的一些情况能讲清楚的也不是很多。她说：“她的爷爷和郭铭鼎是亲兄弟，郭铭鼎兄弟三个。郭铭鼎娶了三个老婆，但没有传下后人，她的父亲过继给了郭铭鼎，一子顶二门“兼祧”。她还有一个晚辈侄女，除此郭铭鼎兄弟三人再无后人。她家曾保存有郭铭鼎留下的书籍字画，解放之后流失殆尽，好像还有一份圣旨后来也不知所终，老家的门上挂过牌匾……郭铭鼎的墓在偃师双塔十八亩地，墓穴、墓碑、墓前的石刻等“破四旧”时都被毁掉了……”

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clip1/01/clip_image009.jpg郭铭鼎书法，图片来源于山西晋德拍卖有限公司

和偃师双塔郭铭鼎的后人联系到后，也引起了他们对这位先人探究的兴趣。他们委托在北京的一位朋友查到了一些资料，反馈到了我这里，摘录如下：“郭铭鼎，皇赐字勋臣，号正林。祖居河南洛阳偃师府店公所，双塔人。兄弟三个，长兄郭铭记……为官期间，深受光绪皇帝赏识，光绪三十三年冬月赐“廉悦丰威”匾于双塔门庭……郭铭鼎曾著《鉴悦》一书……于49岁末患眼病……”参考《清卓史料》三十二篇引文。又反馈说：“郭铭鼎在京前后九年有余；他是病逝，得霍乱而终；他时常与洛阳在京为官的刘大烩来往……”得到这些资料后很让我兴奋，尤其是郭铭鼎最后的死因，更是让我吃惊！然遍查网络，访求搞文史专业的朋友，粗览《清代朱卷集成》、《清实录光绪实录》、《光绪宣统上谕档》、《清代人物生卒年表》……未曾发现《清卓史料》这本典籍，亦未发现他们反馈资料里的只言片语。问提供资料的人所引何处，如何访得？也语焉不详，说不清楚。但他们说的言之凿凿，似有其实，我虽没发现实据，但亦不敢草率否定，所以摘引下来，供知识渊博的专家学者继续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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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铭鼎用过的床，郭芸芝老人的儿子提供

四专家考证

在搜罗明证这些资料的同时，有幸看到了华东师范大学李林博士的大作《最后的天子门生：晚清进士馆及进士群体研究》，粗读之余，发现李博士果真是研究清末进士的专家，占有史料的之丰富，对人物事件考据之详细无人能出其右，用功极深！按书索籍，我在《光绪宣统两朝上谕档》（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第29册，第157—167页又查到了郭铭鼎考中进士时的年龄：光绪癸卯（公元1903）年中进士时三十九岁。由此反推，郭铭鼎应生于公元1864年。对李博士感佩之余，邮件烦劳他帮忙搜罗郭铭鼎其实史料，李博士很热情，他积极回复道：

“郭先生您好：

谢谢您垂注小书，并来信下询。有关    令先辈郭铭鼎先生的资料，我自己也把握甚少。之前主要是参考《德宗实录》卷517及卷570的记载，以及晚清学部部分档案，所得基本信息已在拙著第142页及359页呈现。

接到您的邮件后，我再就自己能接触到的多种清代及近代大型全文数据库以及文献进行检索查阅，略有增补，谨汇报如下：

综合晚清各期《申报》及《实录》等资料记载，郭氏应在1893年参加癸巳恩科河南乡试，获第43名（该科河南乡试取中82人），取得举人出身；此后可能参加过会试但未中，具体次数待考；直至癸卯科（1903年）会试得中贡士，随后会试覆试得列二等，参加殿试，列二甲第39名得中进士；随后朝考列三等，以主事分部学习。后进入京师大学堂附设进士馆学习近代法政经济之学，为外班学员，1906年底毕业考试列优等，当时档案记载其职衔为陆军部主事。此外， 关于郭氏任职，民国《考城县志》卷五记载，他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十一月曾任河南考城县学训导（时为举人），称其“品学优长，士民称慕。”

目前我能查证的信息暂时只有这些，谨供参考。至于您提到的郭氏晚年遭遇，我也在一些文史资料里见到有关记述，但此类资料多系回忆和口传，真伪难辨，因此小著没有引用。此外，关于《清卓史料》，在我自己目前有限的阅读范围内，确实没有听过和读过此书。若今后另有发现，容再禀告。再次致谢，并祝顺利！

              李林敬覆”

渊博的李博士又帮忙考证到了郭铭鼎在河南乡试中举的时间和名次。李先生做事严谨、谦谦有度的学者风骨跃然纸上，令人叹服！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clip1/01/clip_image013.jpg

河南贡院遗址，在河南大学，郭铭鼎曾在此参加科举考试

五结论

至此，作为一个非史学专业的体育人，我一年多的闲散考证已尽所能，得结论如下：郭铭鼎，字勋臣，生于公元1864年，偃师双塔人，幼时家贫，但勤勉上进。公元1893年中举，后任考城（兰考）训导，擅书法，品端学优，留有美名。及至中年，依然求索，终于1903年登科二甲第39名进士，晋职北京入进士馆学习，公元1906年毕业，授陆军部主事。郭铭鼎最后的归宿若如张钫所述，退居鸣皋镇后，被孟老七逼死女儿气愤而死。一代苦读饱学之士逢乱世遭此结局也着实可怜，令人叹息深思！若是另一种说法：得霍乱而死，生老病死人生常事，也算是善终了。

后记：闲读野史，好品掌故，求根索源，我所好也！然真要认真考据一个人物，是非易事，累！考证大人物难，考证小人物更难。然茫茫宇宙，漫漫史河，芸芸众生，何谓大小？最后都是历史一烟尘罢了。读史明智，鉴往知来，小以见大，大亦窥小，岂无道理？由是甚服陈寅恪先生花十年之功考著《柳如是别传》的勇气和精神！

粗度地方史志，观近百年变迁。人物、传说、风俗、典籍、古建、遗迹……留下来有多少？消失的又有多少？这其中有“人事”正常的“代谢”，但更多是人为的不珍视、各种运动的破坏、传统文化不辨良莠的舍弃、现世浮躁的功利……让很多“往来”再也成不了“古今”。

作者简介：郭旭峰，80后，喜文好武，郏县人，现在信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