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郭中杰 于 2014-8-30 00:05 编辑
湘阴郭氏因郭嵩焘而为人熟知,郭嵩焘出生在近200年前,30岁时中进士,出任过广东巡抚、兵部侍郎等职,后成为中国第一位驻外大使。 1891年,他逝于长沙。 这位开眼看世界的先行者给他的后人留下了什么?后人们又是如何继承他的家业? 百余年后,我们找到了郭嵩焘第四代和第五代世孙中的几位。他们住在长沙,大多工人或文职出身,生活简朴,低调无闻。先祖留给他们以及祖父辈的,不是灿烂辉煌的基业与肩膀,而是可能更苦于常人的出身和大厦坍塌之后的断壁与残垣。 个人命运常常被时代剪辑。子辈们如星辰大海般浩荡挣扎的家族繁衍奋斗史,在一纸叹息之后,留下的是那些不曾被时代覆盖,家族间的世代相守。对于湘阴郭氏来说,是“道德与文章”。
家风 郭嵩焘立下家规:赌博、吸鸦片者必须改姓 我的祖父(郭焯莹1872-1928,楚辞名家)是一个只知道以诗会友,与朋友谈论文字的人,大小事务由祖母掌管。 祖母好赌,还带着女儿出去日夜豪赌,这件事只有祖父一人不知道。祖母和姑姑先是输光了家里的金银、现款、存款,后来又输掉了店铺,最后,把家里的田庄也卖了。最后只剩家里住宿的那栋宅子。郭嵩焘从北京回来,地方官员不欢迎他。家中出现变故,村里没有人关心。 祖母和姑姑欠下的赌债太多,追债的人追到了家里,祖父才知道这件事,不得已将当时住的养知书屋低价出售,还清赌债。先祖郭嵩焘曾立下家规:不能赌博,不能吸鸦片,犯二者,必须改姓。祖父非常痛心,他让祖母、姑姑、伯母和母亲,带着我的四个哥哥(伦之、倞之、重光、道旷)回到故乡的县城,不许再回省城。1925年,家里就彻底破产了。1928年7月,祖父便咯血去世了。临终前,他在病床上流着眼泪说,不能忘了是郭嵩焘的后代。
为人 经济窘迫,家人怜惜佣人,还是收留了他们 1929年,旧学堂渐渐没有了,有了新学堂,我父亲不是古板保守的人。三哥重光不读旧书,家人把他送进了新式学堂。 当时我们家已没有一点积蓄和依傍,全家都靠伯父卖文授徒,父亲有时做公务员或做生意来维持生活。家里生活已经捉襟见肘,但还有点薄地,佣人依赖我们家,无处可去。家人怜惜他们,没有叫他们走。 几个哥哥课余都要学习操持琐碎的家务,除了这些家务事,三哥还要负责为家里接来的粮串或捐款簿,书写收条与存根之间骑缝处的编号,有时能用大写数字从一写到数万,每本存根都有百页。 1933年,大哥伦之十八岁了,为了减轻家中的负担,他放弃了学业。不愿意再读书,家里就把他送到中美绣庄学徒。1934年,曾祖父郭嵩焘妻子梁氏夫人八十大寿,我的祖母李夫人也满六十,家里决定在九月九日重阳节为两人合并祝寿。那时梁氏夫人借住在城北荷池路西谭的谭延闿新公馆,就在那里大开筵席,大大庆祝了一番,庆祝活动长达一周时间。1935年,家里又一次遭到重创,梁氏的女儿,把湘阴的玉池山庄和剩余的田地变卖,去了南京,剩下梁氏夫人和保姆安姐,父亲考虑到对方没有生活来源,就把她俩接到我家一起生活。1938年起,因为战乱,我们全家开始了往返迁徙于长沙和湘阴,这一生活长达数年。
遗产
大火烧了藏书、住宅,父亲痛哭了几晚大病一场 1938年,武汉沦陷,日军犯湘,省城经常遭到空袭。 三哥重光那年刚刚大学毕业,带着母亲和我们买了小舟返回湘阴老家。 那年,文夕大火把我们长沙的房子烧掉了:两进住宅、数十间房屋,还有家具衣被。家里数十年积存的藏书,各种刻本,还有古玩字画,荡然无存。父亲为此痛哭了几晚,大病了一场,夜不能寐。 1939年农历五月初七下午,日军轰炸湘阴,湘阴县城全部被毁,我们全家都被埋在瓦砾之中,幸好叔祖郭金玉领着少兰、闰生、少梅、三叔和国煌弟弟全家,全力挖掘营救,我们才死里逃生。当时祖母、母亲和三哥重光受伤严重,叔祖等人把他们连夜抬到河边,划船将我们带回家里,留下我们养伤。大约1942年,叔祖郭金玉和地方父老聚集了家乡的失学学龄儿童,在我家设立私塾教授四书、五经、公羊、幼学、鉴略、千字文、三字经等等。大家早晚栽培蔬菜,我养猪,二妹摘茶,学习务农,在乡下居住的两年,家里自给自足,是战乱里难得安逸的田园生活。 立业 50年代,母亲反对我做导演:怎么能丢祖宗的脸? 1945年,日寇投降,全家迁回瓦窑湾。家里把宅子卖给了族里的一位兄长,全家于1946年返回长沙。 紧接着,物价一天一天地飞涨,生计困难,父亲在1946年冬天,积劳成疾,恰又遇到庸医,给他尽开了些虎狼之剂,在1947年,阖然长逝。幸亏有至亲密友的协助,家里才勉强有能力为父亲下葬。 物价一日一变,家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三妹提出去做工。家人开了一个小型会议,考虑到困难,决定接受她的决定。她去了烟厂做童工,每天起早贪黑,小小年纪就为家分忧。哥哥常常感叹,负疚终生。 1950年,全家几经战乱颠沛得以安然团聚。我年轻时的梦想是考上北京的电影学院将来做导演,但母亲不希望我走这条路,认为那时候戏子最下等,你怎么能丢祖宗的脸?她也不打我不骂我,拿脑袋往我身上撞,我拗她不过,就遵从了。我后来去当兵,抗美援越战争中捡回一条命,退役后在一家工厂上班。“文革”期间,家里遭遇不好,是因为出身的原因。如今几个兄弟姐妹的子女都有了出息,有的在北京求学任教,有的在长沙任教或在政府部门担任职务,家族的河流总体来说恢复了顺畅和平静。 讲述/郭辛九男,1941年出生,郭嵩焘第四代孙,原长沙市内燃机配件总厂分厂车间主任,现居长沙。父亲郭仲庸,祖父郭焯莹是郭嵩焘第三个儿子。 郭嵩焘,1818年出生于湖南湘阴,出任过广东巡抚、兵部侍郎等职,后成为中国第一位驻外大使。他将见闻和心得写成《使西纪程》一书,对西方数国的地理位置、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等都作了介绍,力图让国人对世界有更多的了解。 但《使西纪程》经总理衙门刊行后,立即引来顽固守旧者的口诛笔伐,痛斥他“殆已中洋毒,无可采者”。清廷罢免了他的官职,并下令将此书毁版,禁其流传。 他下场凄凉,非但生前被唾弃,死去9年后仍有人要开棺鞭尸。作为面向世界的先行者,他的一生仿佛是那个时代的证词,悲凉而寂寞。
口述/郭维理53岁,曾祖父是郭嵩焘次子郭幼嶷支系,祖父是郭筠舫,为郭嵩焘第五代世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