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政 发表于 2012-10-25 15:01:08

苏东坡 二十四

第十一章诗人、名妓、高僧
    杭州,在当年一如今日,是一个美妙难言的都市,谚云:“上有天堂,下有苏
杭。”杭州后来几乎变成了苏东坡的第二故乡。他初到杭州便写出下面的诗句:
    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
    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杭州像是苏东坡的第二故乡,不只是杭州
的山林湖海之美,也非只是由于杭州繁华的街道,闳壮的庙宇,也是由于他和杭州
人的感情融洽,由于他一生最快活的日子是在杭州度过的。杭州人有南方的轻松愉
快,有诗歌,有美女,他们喜爱苏东坡这位年轻的名诗人,喜爱他的朝气冲力,他
那潇洒的神韵,他那不拘小节的胸襟。杭州的美丽赋予他灵感,杭州温柔的魁力浸
润他的心神。杭州赢取了苏东坡的心,苏东坡赢取了杭州人的心。在他任杭州通判
任期中,也无权多为地方人建设,但是他之身为诗人,地方人已经深感满足。他一
遭逮捕,地方人沿街设立香案,为他祷告上苍早日获释。他离开杭州之后,南方的
秀美与温情,仍然使他梦寐难忘。他知道他还会故地重归。等十八年之后,他又回
去任太守之职。他对地方建树良多,遗爱难忘,杭州人爱之不舍,以为与杭州不可
分割。今天,去此伟大诗人居住于杭州,歌咏于杭州,已经一千余年,在你泛舟于
西湖之上,或攀登上孤山岛或凤凰山上,或品茗于湖滨酒馆中,你会听到杭州本地
的主人嘴边常挂着“苏东坡,苏东坡。”你若指出苏东坡是四川人,他会不高兴听。
他心里认为苏东坡生于杭州,除去到京都之外,何尝离开过杭州!
    在性情,在放浪的风情,在爱与笑等方面,苏东坡与西湖是密不可分的。西湖
的诗情画意,非苏东坡的诗思不足以极其妙;苏东坡的诗思,非遇西湖的诗情画意
不足尽其才。一个城市,能得诗人发现其生活上复杂的地方性,并不容易;而诗人
能在寥寥四行诗句中表现此地的精粹、气象、美丽,也颇不简单。在公认为表现西
湖最好的诗,就是苏东坡写西湖的一首诗,苏东坡把西湖比做古代的美人西施,清
晨在家不施脂粉时也好,施脂粉而盛装时也好;晴天也好,阴天也好,都会显出西
湖不朽的美色来。苏东坡描写西湖的那首七言绝句是:
    水光潋艳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装浓抹总相宜。这当然是个譬喻而已。西施若是描画蛾眉,
不论何时,总比不画更好看。苏东坡润饰了湖滨,再以至高无上的艺术手法略予点
染,使之看来不失其自然。今日苏堤横卧湖上,此一小小仙岛投入水中的影子,构
成了“三潭印月”,湖边垂柳成行,足以证明苏东坡在设计风景方面的奇才。杭州
的西湖与扬州的小西湖,都表现出中国布置风景的巧思,并且显示人为的技巧与艺
术只增加了自然之美,并未破坏自然之美。艺术家首先把握住那个地方大自然的设
计,并将其自然的结构与章法做一全盘的估量。他只是略加点染,以求收紧或铺开,
或在此处,或在彼处,加强某一些轮廓而已。
    苏东坡携带妻儿来杭州,是在神宗熙宁四年(一0 七一)十一月二十八日。公
馆位于凤凰山顶,南见钱塘江,出海的大船出没于江面;北望西湖四周环山,山顶
隐没于白云中,庙宇与富家别墅点缀于山坡之上;东望钱塘江湾,但见惊涛拍岸。
杭州为一大都市,故除去太守一人外,另设二官辅佐之。苏东坡之官邸占公馆之北
面,可俯瞰西湖。就在凤凰山下,夹于西湖与钱塘江湾中间,自北而南的,正是杭
州城,城外环以高墙,城内有河道,河道上架以桥梁相通。苏夫人清晨起身,打开
窗户,看见下面西湖平静的水面,山巅、别墅、飘浮的白云,都映入水中,不觉心
旷神恰。离中午甚早,湖面上早已游艇处处。夜晚,由他们的住宅,可以听见吹萧
歌唱之声。城内有些街道比别处显得更为明亮,因为有夜市数所,直到次晨两三点
始行收市。尤其对女人们看来,总有些令人着迷的货品,如美味食物、绸缎、刺绣、
扇子。孩子们则会看到各式各样糖果、玩具、走马灯等东西。宋朝时的糖果商贩都
利用特殊广告技巧,以广招待。有的用赌博,有的装做白胡子老汉,有的戴面具,
载歌载舞。有的卖棉花糖,有的卖糖吹的各种小兽,有的做“沙糖”,类似现在的
枫糖。有一本书写杭州城的生活情况,写在宋末——在苏东坡以后百年左右,在马
可孛罗来中国百年之前,把当时的街道、沟渠、湖泊、食粮、娱乐,写得纤介无遗,
读之令人神往。把当时杭州城的生活描绘得比马可孛罗写的更为详尽。马可孛罗谈
到王公贵人的打猎,公主贵妇在西湖边洗浴,富商的游艇往来于杭州、泉州之间,
但他对糖果、糕饼、通俗的娱乐等名称,并不熟悉。吴自牧这本《梦梁录》上,像
老妪般滔滔不绝的叙述那些精美的各式小食美味,真会使读者观之入迷。
    苏东坡有一半相信他前生曾住在杭州。这种想法曾记在他的诗里,他同代人的
笔记里也记载过。有一天他去游寿星院,他一进门,便觉得所见景物十分熟悉,他
告诉同游者走九十二级便到向忏堂,结果证明他所言不误。他还可以把寺院后面的
建筑、庭院、树木、山石,向同行人描写。我们倒无须乎相信此等前生之事,但是
社会上一般人相信有鬼有前生之时,总会有很多此等亲闻亲见的故事,也像鬼故事
一样,虽然不能完全证实确有其事,也不能完全证实却无其事。在苏东坡的时代,
一般人都相信有前生,此等故事自然不稀奇。有一个关于张方平前生的故事。一天,
张方平前去游庙,他告诉别人他记得前生曾在那个庙里当住持。他指着楼上说,他
记得曾在楼上抄写经卷,那本经并没抄完。他同一个朋友到楼上一看,果然有一本
佛经尚未抄完,字体和张方平的字体一样。他拿起笔来又由前生停下的地方接着往
下抄写。还有一个故事,说的是苏东坡一个好朋友的事。大诗人黄庭坚告诉人说他
前生是一个女子。他一个隔肢窝有狐臭。一天夜里,那时他在四川涪州做太守时,
他梦见一个女子对他说:“我是你的前身,现在埋在某处。棺木已经腐朽,左侧有
一个大蚂蚁洞。把那个蚂蚁洞给我移开。”黄庭坚照办,左隔肢窝的狐臭就好了。
    苏东坡在杭州任判官,除去审问案件,并无重大任务。这种情形他颇为不喜,
因为被捕者多为违犯王安石新法的良民,犯的那些法条都是他所反对的。可是那是
法律,他无权更改。若一读关于他在新年除夕需要审问因贩私盐而被捕的犯人那首
诗,就不难了解他在此一时期的心情。但是杭州湾附近产盐区的盐贩子,都不肯放
弃他们原来的生意。当地贩卖私盐的整个情形,苏东坡在给一位阁员的书信中说得
十分清楚。我们在此先不管贩卖私盐一事,还是看看东坡这位诗人对同胞的态度吧,
因为他觉得他自己和那些他审问的阶下囚,并无不同。
    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
    执笔对之泣,念此系中国。
    小人营报粮,堕网不知羞。
    我之恋薄禄,因循失归休。
    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
    谁能暂从遣,团默愧前修。
    对子由他写的才是肺腑之言:
    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塞。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居高
忘下真何益,气节消缩今无几。
    在另一首诗里,他写百姓在保甲制度下所受的痛苦,描写老百姓在鞭答之下的
哭叫,甚至壮丁的妻子儿女也关入了监狱。这些诗句累积起来,后来他被捕受审时,
竟确立了他企图摧毁人民对新政的信心之罪行。
    但是,他仍能随时随地自得其乐。他尽量逃向大自然,而自然美之绝佳处,在
杭州随处皆是。他的诗思随时得在杭州附近饱揽风光之美。因为不但杭州城本身、
西湖,而且连杭州城四周十里或十五里之内,都成了苏东坡时常出没的所在。游客
自杭州西湖出发,可以往各方面走去,或沿北岸到有名的灵隐寺和天竺顶;或由南
岸出发到葛岭,在虎跑品尝名泉沏的茶,然后顺着一条婉蜒的山间小溪归来。西湖
和城郊,共有三百六十个寺院,大都在山顶上,在这等地方与山僧闲话,可以消磨
一个下午的时光。若去游览这些寺院,往往需要一整天,而且返抵家中时已是喜色
昏黄、万家灯火了。穿过灯火通明人群拥挤的夜市,陶然半醉到家,自己头脑里的
诗句,已经半记半忘了。
    睡眼忽惊展,繁灯闹河塘,
    市人拍手笑,状如失林鸳,
    始悟山野姿,异趣难自强,
    人生安为笑,吾策殊未良。
    杭州是多彩多姿,而西湖又引人入胜。江南的天气,一年四季都引人出外游玩。
在春秋两季,全杭州人都在湖滨游玩。甚至冬季下雪的日子,还有寻乐的人乘船到
湖上玩赏雪景。尤其是重要的节日,比如三月初三、五月初五、中秋节、重阳节、
二月十一当地神抵的生日,湖上全是游逛之人,必须前一天预先雇妥游艇。游人无
须自带食物,因为一切东西,包括茶杯、茶托、汤勺、筷子,全由游艇供给。还有
船夫捕鱼卖与游客放生,这样救生积德,按佛教说,这是在天堂积存财宝。同一条
鱼被捕三次,又被放三次,这条鱼说不定就可从阴曹救三条人命了。
    苏东坡充分参与西湖上的生活。湖上的游乐分为两种,一种是家庭同乐,一种
是挟妓游湖。在湖上这个地方,家庭妇女是望妓而生畏意,而妓女则望家庭妇女而
有妒心。妓女们从心眼儿里盼望她们能跳出火坑,自己有家有儿女,就犹如那些家
庭妇女一样。苏东坡有时和妻子儿女一齐去游湖,有时与好喝酒的同僚同游。他是
多才多艺,方面最广。他的一只笔运用自如,写出的诗句,巧妙华美,合规中矩,
地方文人,对他敬佩万分。他写出的诗句飘逸自然,使人一见难忘。与家人在一起,
他唱出下面的诗句:
    船头研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同官衙僚属同游时,大家欢天喜地之中,
他就写出这样清新愉快的句子:
    游翁已妆吴榜稳,舞衫初试越罗新。
    他们一到湖畔,船夫便把他们围住,争揽顾客。他们总是挑一只小船,够坐四
五人便好,有时人多,便须要一个可摆一张饭桌的,然后吩咐船娘预备饭菜,这种
船上的船娘通常都是精于烹调的。这等住家船上都是雕刻精美,船头有笕嘴。湖上
也有船贩卖食品与游客。有些船夫卖栗子、瓜籽、夹馅藕、糖果、烤鸡、海鲜食品。
有的船夫专门卖茶。有的船上载着艺人,按照习俗是靠近游客的船,表演歌舞、特
技、投掷、射击等游戏。
    在船的四周,湖水一碧如染,约有十里之遥,往远处看,白云依偎于山巅,使
山峦半隐半显,白云飘忽出没,山客随之而改变;山峦供白云以家乡,使之倦游而
归息。有时天阴欲雪,阴霆低垂,邱阜便隐而难见。阴霆之后,游客尚可望见楼塔
闪动,东鳞西爪,远山轮廓,依稀在望。晴朗之日,水清见底,游鱼可数。苏东坡
在两行七言诗里,描绘船夫的黄头巾,衬托着碧绿的山光,给人以极为鲜明的印象。
他的诗句是:
    映山黄帽璃头肪,夹道青烟雀尾炉。
    登岸之后,往山中走去,在圆寂无人的树林里,可以听到鸟声此呼彼应。苏东
坡本来就性喜游历,现在常常独自一人漫游于山中。在高山之顶,在人迹罕到的水
源岩石上,信笔题诗。有些寺庙他常去游历,因而成了庙中和尚的至交。在苏东坡
去世后,一个老和尚说出苏东坡的一个故事。他说,他年轻时在寿星院当和尚,常
看见苏东坡在夏天一人赤足走上山去。他向和尚借一个躺椅,搬到附近竹林下选好
的处所。他全无做官的架子,脱下袍子和小褂,在下午的时光,赤背在躺椅上睡觉。
小和尚不敢走近,由远处偷看这位一代大儒,他竟而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情形。他
看见,也许他以为他看见,这位大诗人背上有七颗黑痣,排状恰似北斗七星一样。
老和尚又说,那就足以证明苏东坡是天上星象下界,在人间暂时作客而已。
    苏东坡在离开杭州之后,曾写了一首诗给晁端彦,概括叙述他出外游历的习惯,
那时晁端彦即将出使杭州,苏东坡写诗告诉他当注意的事。诗如下:
    西湖天下泉,游者无愚贤。
    深浅随所得,谁能识其全。
    嗟我本狂直,早为世所捐。
    独专山水乐,付与宁非天。
    三百六十寺,幽寻送穷年。
    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传。
    至今清夜梦,耳目余芳鲜。
    君持使者节,风采烁云烟。
    清流与碧峨,安背为君妍。
    胡不屏骑从,暂借僧榻眠。
    读我壁问诗,清凉洗烦煎。
    策杖无道路,直造意所便。
    应逢古渔父,苇问自寅缘。
    问道若有得,买鱼勿论钱。
    由文学掌故上看来,苏东坡在杭州颇与宗教及女人有关,也可以说与和尚和妓
女有关,而和尚与妓女关系之深则远超于吾人想象之上。在苏东坡的看法上,感官
的生活与精神的生活,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在人生的诗歌与哲学的看法上,是并
行而不悻的。因为他爱诗歌,他对人生热爱之强使他不能苦修做和尚;又由于他爱
哲学,他的智慧之高,使他不会沉溺而不能自拔。他之不能忘情于女人、诗歌、猪
肉、酒,正如他之不能忘情于绿水青山,同时,他的慧根之深,使他不会染上浅薄
尖刻、纨绔子弟的习气。
    这个年轻耽于玩乐的诗人之态度,若予以最好说明,那就要看他怎么样使一个
道行高洁的老僧和一个名妓见面的故事了。大通禅师是一个持法甚严,道行甚高的
老僧,据说谁要到他的修道处所去见他,必须先依法斋戒。女人当然不能进他的禅
堂。有一天,苏东坡和一群人去逛庙,其中有一个妓女。因为知道那位高僧的习惯,
大家就停在外面。苏东坡与此老僧相交甚厚,在心中一种淘气的冲动之下,他想把
那个妓女带进去破坏老和尚的清规。等他带着那个妓女进去向老方丈敬拜之时,老
方丈一见此年轻人如此荒唐,显然是心中不悦。苏东坡说,倘若老方丈肯把诵经时
用来打木鱼的木缒借给妓女一用,他就立刻写一首诗向老方丈谢罪。结果苏东坡作
了下面的小调给那个妓女唱:
    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缒,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皱眉,却愁弥勒下生退,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这正是戏
台上小丑的独白,甚至持法甚严的大通禅师也大笑起来。苏东坡和那个妓女走出禅
房向别人夸口,说他俩学了“密宗佛课”。
    把女人与和尚分开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中国文学上是如此。和尚的故事,往往
是女人的故事,而女人的故事也往往是和尚的故事。在东方西方是一样,在一般世
俗人的心里,对那些独身主义者总是暗怀恶感,因为他们向天下宣称他们没有男女
之欢的生活,不同于一般人。而对独身主义者暗怀的恶感,就增强了薄伽丘《十日
谈》小说的流行。再者,和尚与女人之间的艳闻,比商人与女人之间的艳闻可就使
人觉得精彩多了。
    苏东坡做杭州通判时,有一次,他曾判决一件与和尚有关的案子。灵隐寺有一
个和尚,名叫了然。他常到勾栏院寻花问柳,迷上了一个妓女,名叫秀奴。最后钱
财花尽,弄得衣衫褴楼,秀奴便不再见他。一夜,他喝得醉醒醒之下,又去找秀奴。
吃了闭门羹,他闯了进去,把秀奴打了一顿之后,竟把她杀死。这个和尚乃因谋杀
罪而受审。在检查他时,官员见他的一支胳膊上刺有一副对联:“但愿同生极乐国,
免如今世苦相思。”全案调查完竣,证据呈给苏东坡。苏东坡不禁把判决辞写成下
面这个小调儿:
    这个秃奴,修行忒煞,云山顶空持戒。只因迷恋玉楼人,钨衣百结浑无奈。
    毒手伤。心,花容粉碎,色空空色今安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
和尚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像以上的这两首小调儿,因为是用当日的口头话写的,大
家自然口口相传,对这位天才怪诗人的闲谈趣语又加多了。
    在那些名人轶事中,有一本是关于苏东坡和他那喜爱寻欢取乐的朋友佛印的故
事。那时节,苏东坡对佛学还没有认真研究,在他四十岁以后,在黄州时,他才精
研佛学。黄州的几个和尚成了他最好的朋友,后来他在靖江、金陵、庐山,又交了
些和尚朋友。那些人中,至少有两个——惠勤和参寥,是诗人学者,颇为人所尊敬。
由那些随笔轶闻上看,佛印并不算重要。但是佛印是以风流潇洒出名的,而且在一
般通俗说部里,佛印比参寥更常为人提到是苏东坡的朋友。
    佛印根本并不打算出家为僧,并且他出身富有之家。根据一个荒唐故事,他的
生身之母也就是李定的母亲。显然他母亲是个放荡不羁的女人,曾出嫁三次,和三
个丈夫各生过一个儿子,在当年是不可多见的。在皇帝对佛教徒赐予接见,以示对
佛教抱有好感时,苏东坡就把此人推荐上去。佛印在皇帝驾前力陈对佛教的虔诚信
仰。皇帝一看,此人颀长英俊,面容不俗,说他若肯出家为僧,慨允赐他一个度碟。
佛印当时进退两难,只好答应出家。他在黄州时,常在一队仆从侍奉之下,乘骡出
游,与出家苦修的生活相去十万八千里了。
    佛印富有机智捷才。在他和苏东坡有点儿哲理味道的故事中,有一个是这样的,
苏东坡一天和佛印去游一座寺院,进了前殿,他俩看见两个面貌狰狞可怕的巨大金
刚像——一般认为能伏怪降魔,放在门口当然是把守大门的。
    苏东坡问:“这两尊佛,哪一个重要?”
    佛印回答:“当然是拳头大的那个。”
    到了内殿,他俩看见观音像,手持一串念珠。
    苏东坡问:“观音自己是佛,还数手里那些念珠何用?”
    佛印回答:“嗅,她也是像普通人一样祷告求佛呀。”
    苏东坡又问:“她向谁祷告?”
    “向她自己祷告。”
    东坡又问:“这是何故?她是观音菩萨,为什么向自己祷告?”
    佛印说:“你知道,求人难,求人不如求己呀!”
    他俩又看见佛桌上有一本祷告用的佛经。苏东坡看见有一条祷告文句:
    咒咀诸毒药,愿借观音力,
    存心害人者,自己遭毒毙。
    苏东坡说:“这荒唐!佛心慈悲,怎肯移害某甲之心去害某乙,若真如此,佛
便不慈悲了。”
    他请准改正此一祷告文句,提笔删改如下:
    咒咀诸毒药,愿借观音力。
    害人与对方,两家都无事。
    在苏东坡与佛印富有讥讽妙语的对话中,大都是双关语,难以译成另一国文字,
不过下面有一条:
    “鸟”这个字有一个意思,在中国俚语中颇为不雅。苏东坡想用此一字开佛印
的玩笑。苏东坡说:“古代诗人常将‘僧’与‘鸟’在诗中相对。举例说吧:‘时
闻啄木鸟, 疑是叩门僧。 ’还有:‘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我佩服古人以
‘僧’对‘鸟’的聪明。”
    佛印说:“这就是我为何以‘僧’的身份与汝相对而坐的理由了。”
    这些轶事中总是说这位和尚斗智胜过了苏东坡这位诗人。我疑心这些故事都是
佛印自己编的。
    根据现在可知的记载,中国的娼妓制度,创始于战国的管仲,他订这种办法作
为士兵的康乐活动。甚至在苏东坡时代,还有官妓,当然另有私娼。但是中国却有
一种特殊的传统发展出来,就是出现了一种高级的“名妓”,与普通的娼妓大为不
同,她们在中国文学史上崭露头角,有些自己本人就是诗人,有些与文人的生活密
切相关。她们这一阶层,与中国歌曲音乐史的发展,及诗歌形式的变化,密不可分。
中国诗歌经文人亦步亦趋呆板生硬的模仿一段时期之后,诗歌已成了一连串的陈词
滥语,这时往往是这种名妓创一种新形式,再赋予诗蓬勃的新生命。可以说音乐与
诗歌是她们的特殊领域。因为演奏乐器与歌唱都受闺阎良家女子所歧视,原因是那
些歌词都离不开爱与情,认为对情窦初开的少女有害,结果音乐歌舞便完全由歌妓
保存流传下来。
    在苏东坡时代的生活里,酒筵公务之间与歌妓相往还,是官场生活的一部分。
和苏格拉底时代名女人阿西巴西亚参加男人的宴会相比,也没有什么丢脸的。歌妓
在酒席间招待,为客人斟酒,为大家唱歌。她们之中有不少颇有天赋,那些会读书
写作擅长歌舞的,多为文人学者所罗致。因为当时女人不得参与男人的社交活动,
男人需求女人相陪伴,男人只好向那些职业性的才女群中去寻求快乐。有时,那种
调情挑逗却是纯真无邪,也不过是戏谑而已,倒有几分像现在的夜总会的气氛。歌
妓唱的都是谈情说爱的歌曲,或轻松,或世故,或系痴情苦恋,或系假义虚情,但
暗示云雨之情,或明言鱼水之欢。高等名妓也颇似现代夜总会的歌女艺人,因为芳
心谁属,可以自由选择,有些竟有不寻常的成就。宋徽宗微服出宫,夜访名妓李师
师家。总之,当时对妓女的看法,远较今日轻松。美国曼哈坦的诗人今日不为歌女
写诗,至少不肯公然出版,可是当日杭州的诗人则为歌女公然写诗。即使是颇负众
望的正人君子,为某名妓写诗相赠也是寻常事。在那个时代,不但韩琦、欧阳修曾
留下有关妓女的诗,甚至端肃严谨的宰相如范仲淹、司马光诸先贤,也曾写有此类
情诗。再甚至精忠爱国的民族英雄岳飞,也曾在一次宴席上写诗赠予歌妓。
    只有严以律己的道学家,立身之道完全在一“敬”字,同于基督教的“敬畏上
帝”,只有这等人才特别反对。他们有一套更为严厉的道德规范,对淫邪特别敬而
远之。道学家程颐——苏东坡的政敌,在哲宗皇帝才十二岁时,他就警告皇帝提防
女人淫邪的诱惑。这位年轻皇帝竟那么厌恶这种警告,到他十八岁时,只有一个女
人就把他说服了,使他相信那个女人是对的,而那位道学家是错的。有一次,程颐
的一个学生写了两行诗, 论“梦魂出窍” ,在梦中去找女人,程颐大慌,喊道:
“鬼话!鬼话!”大儒朱熹也是深深畏惧女人的诱惑,正人君子胡桂十年放逐,遇
赦归来,写了两行诗:“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徽涡。”朱熹在感叹之下写
出了一首七绝:
    十年江海一身轻,三对梨涡却有情。
    世路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正相反,苏东坡对性持较为诙谐的看法。在他著的《东坡志林》里,他在黄州
时曾写有下列文字:
    昨日太守唐君来,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座本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
“皆不足道, 难在去欲。”张云:“苏 子卿吃雪吹毡,蹈背出血,无一语稍屈,
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而况洞房给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
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记之。
    苏东坡一生,遇有歌妓酒筵,欣然参与,决不躲避。十之八九歌妓求诗之时,
他毫不迟疑,即提笔写在披肩上或纨肩上。下面即是一例:
    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苏东坡写了有关女
人的抒情诗,但从来不写像他朋友黄庭坚写的那种艳诗。
    宋朝的歌妓使一种诗的新形式流行起来,那就是词。苏东坡不但精通此道,而
且把前此专供谈情说爱的词, 变成表达胸怀感想的文学形式。 他的词中最好的是
《赤壁怀古》(调寄“念奴娇”),对三国英雄人物发思古之幽情。李白、杜甫早
于苏东坡三百余年,使绝句和律诗成为诗体之正宗,多少杰出的诗人争相模仿。但
是律诗,每句五言或七言,中间两副对子,已经陈腐。诗人都想有所创新。但是观
瀑、白簿、柳阴等的情调早已发现用厌,唐代诗人淋漓的元气与强烈的感情也已不
复存在。更可怕的是,甚至诗的词藻都是陈旧比喻的重复,那些比喻一用就令人生
厌。苏东坡在他一首咏雪诗前面的小序里说,决不用“盐”这个字指雪,“雪”这
个字总是胜过“盐”。唐诗的主题已经用滥,在文字上,有些作者总喜欢蹈袭前人
的诗句,也有些博学的读者,一看便知道诗中思想与词藻的来源,因此有会心的微
笑。评注家的努力只限于寻出某些生僻词语的出处,得到机会以博学自炫。结果,
作诗集评注的人并不以阐述判断诗的含义为要务,而以指出某些词语之出处为已足。
    从诗的衰微沉滞状态解救出来,一定有待于一种新的诗体的发展,而这种发展
却有待于歌妓使之普及流行。宋词的文字清新活泼,比唐诗更近于口语,后来的元
曲比宋词则又更近于口语。词只是根据乐谱填出的歌曲。所以不说“写词”,而说
“填词”。在词里,不像唐朝绝句律诗每行字数固定,行的长短有了变化,完全配
合歌曲的需求。

郭占敖 发表于 2012-10-25 18: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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