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伯平 发表于 2012-4-18 21:09:27

【转载】金文“城虢”为东虢考

本帖最后由 郭伯平 于 2012-7-8 11:47 编辑

  虢国,是周初分封的姬姓诸侯国,据文献记载最初就有两个,其国君分别是周文王的两个弟弟—虢仲与虢叔,他们同时兼任周王朝的卿士,领有采邑和封地。虢仲的封地在今河南荥阳,后世称为东虢;虢叔的封地实为采邑,在今陕西宝鸡,位于西周王朝畿内,其相对于东虢而言,它位于西部,故而称为西虢。此外,在文献资料中还有南虢、北虢以及小虢等。对于诸虢之间的历史纠葛,学者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自宋代以来,随着各地青铜器的不断出土,人们在西周至春秋时期的铜器铭文中又发现了虢、郑虢、城虢等不同的国名称谓,如虢叔旅钟、城虢伯簋(《弗里尔》69)、城虢仲簋(《三代》7、14、1)、城虢遣生簋(《三代》7、34)、郑虢仲簋(《三代》8、17-18)、郑虢仲鼎(《小校》2、81)等。如何将它们与文献记载中的几个虢国相互对应起来,便又成为一个十分重要的课题,并再度引起学术界的争论。对于金文中的虢,大都认为是西虢或东迁后的南虢国,对此似无太大争议,至于郑虢与城虢是东虢还是西虢则有较大分歧。今暂置郑虢不论,单就城虢而言,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是西虢国①;另一种则认为城虢是东虢的别称②。我们赞同后一种观点,但因其疏于论证,信之者廖廖。现拟就此进行讨论、分析,以证成其说,不妥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一、虢国的分封与位置
  作为地名或氏族(方国)名的“虢”字,最早见于商代甲骨卜辞。《甲骨文合集》4531片记载有武丁时期的一条卜辞:“乙未,争贞,呼虢 (暨)曼?八月”。关于这个虢的确切位置,蔡运章先生认为,此虢即西周时的东虢,位于河南省荥阳县汜水镇③。这个观点是正确的。因为作为地名一般都有其历史沿革,既然已经确定了西周时的虢就在河南荥阳汜水镇附近,那么商代的虢就很有可能也在这里。另外,据蔡先生考证,“曼”当是《左传》成公三年诸侯伐郑时“郑公子偃帅师御之,使东鄙覆诸曼之“曼阝”,地在今河南荥阳县汜水镇南④。这就是说“虢”和“曼阝” 在同一个方向或者相距不远。既然“曼阝”的位置确定下来了,那么和其相距不远的“虢”自然也就在其附近了。这一点上条甲骨卜辞可为其证。因为如果二者相距甚远或不在同一个方向的话,卜辞中的贞人就不会将这两个氏族或方国连在一起“呼”(命令)了。因此,甲骨卜辞中的“虢”就在西周时的东虢范围内。所以,周初的虢国是旧地重封,其国名就是因封于商代的“虢”地而得名。而虢仲、虢叔的称谓也是因所封之国的国名而来。后来,虢叔在被另封于陕西宝鸡一带的同时,也带去了他初封时的国号,仍称其封地为“虢”,这也就是周初为什么有两个虢国的原因。后人为了区分两个虢国,将位于周王朝东部的虢仲之虢称为“东虢”,位于西部的虢叔之虢称为“西虢”。迁封而不改旧(国)名在古代是一种很常见的做法,如西周末年遭到西方戎族不断侵扰的西虢被迫由陕西宝鸡迁往河南三门峡地区之后,其国号就仍称为虢;郑国在春秋初年由陕西华县东迁至河南荥阳,东虢故地之后也称为郑等等。
  关于虢国的始封年代,史书没有确切的记载,研究者也多将其笼统归于西周初年的大分封。然而,徐中舒先生则认为周文王伐“崇”之后就把“崇”地封给了虢仲、虢叔,并以“嵩”与“崇”字相通为证,认为殷都以西的崇国在“今河南嵩县以西之地,以筑有高墙著称,是殷西重镇”⑤。徐先生的观点是正确的。因为虢仲、虢叔不仅是文王的弟弟,而且也是国之重臣,文王为了向东扩张并最终完成翦商大业,在灭掉作为商朝西部重要屏障的崇国之后,就必须派出最为得力和可靠的朝中大臣来镇守这个向殷都进军的战略要地,而作为文王左膀右臂的虢仲、虢叔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从地理位置来看,虢仲、虢叔所封的虢地(荥阳)靠近商代的重要诸侯国崇(嵩县),所以虢国很有可能就是崇国旧地。另外,从文献记载来看,周武王灭商以及周公东征之后所封的“文之昭、武之穆、周公之胤”等大量姬姓诸侯国中未见虢国。而这在周初大规模“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的历史背景下,作为武王和周公叔父及国之勋臣的虢仲、虢叔如不被封,实在是不可思议和不可能的。对此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虢仲、虢叔早已在文王时就被分封在虢国了。因此,虢国始封于文王时代是可信的。
二、东虢与成皋
  关于东虢,历史不乏记载,《左传》隐公元年:“制,严邑也,虢叔死焉。”杜预注曰:“制,河南成皋县也,一曰虎牢”;“虢叔,东虢君也。”《左传》僖公五年孔颖达疏引贾逵曰:“虢仲封东虢,制是也。”《汉书·地理志》云:“成皋,故虎牢,亦制”。对此,《史记·郑世家》集解:“徐广曰:‘虢在成皋……’,马因案:虞翻曰:‘虢,姬姓,东虢也’。”《秦本纪》正义引《括地志》云“洛州汜水县,古东虢国,亦郑之制邑,又名虎牢,汉之成皋”。《史记·淮南王传》:“人言曰:‘塞成皋之口,则天下不通’。”李斯《谏逐客书》曰:“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纵”。由上可知,《左传》中的虢叔就是东虢国的末代国君,而“制”或“成皋”则是东虢国的首都,同时也是一处很险要的军事要塞,所以《国语·郑语》说虢叔因恃险而亡。
  关于“成皋”又名虎牢的原因,《穆天子传》卷五云:“天子射鸟猎兽于郑圃中,……高奔戎生搏虎而献之天子,命为之柙,畜之东虢,是曰虎牢”。可见虎牢与虎有关,虎牢即虎之牢笼。而虢字从字形上看,为双手搏虎或双手持械击虎之形,亦与虎有关,说明虎牢与虢国之名义相因袭,因而虎牢之名应来源于虢。《孙卿子》云:“皋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孙。”《后汉书·马融传》云:“皋年即牢笼”。此处皋年组成一词,大概就是源于成皋又名虎牢这一地名。
  关于东虢故城的确切位置,考古工作者在今河南荧阳广武乡南村东南发现一处古城址,有夯筑城垣、陶窑、窖穴、墓葬等遗迹,另外还发现大量春秋、战国及汉代的陶器和建筑材料残片,其中一件陶罐上有“平兆(眺)用器”的戳记⑥,证明这里就是汉代的平眺城。《水经注·河水》云:“河水又东迳成皋大坯山下,……成皋县之古城在大坯山上”。《水经注·济水》云:“索水又东迳虢亭南。应劭日:‘荥阳,古虢公之国,今虢亭是矣。’司马彪《邵图志》曰:‘县有虢亭,俗谓之平眺城’”。可见汉代的平眺城就是东虢故城。另外在考古调查中还发现“城内下层曾出土商代陶鬲等”⑦。这条资料非常重要,说明这里有商代遗址,是商人曾经活动过的地方,商代的“虢”很可能就在这里,这正好印证了本文前述“周初的虢国是旧地重封”的观点。
三、成皋与城虢
  周初金文中有地名“成”,文献中有“成皋”,学者认为二者可能同指一地。《小臣单觯》、《竞卣》铭文中有“成师”,郭沫若先生在《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下)中说“成乃成皋,一名虎牢,在古乃军事要地,与孟津相近。”黄盛璋、张永山也力赞其说,并做了进一步的考证⑧。上文中的“成皋”指的就是东虢,而且成皋也是一个很古老的地名。
《诗经·坂》“无俾城坏”,而《汉书·诸侯王表》引作“毋俾成坏”;《左传·文公十一年》:“王子成父。”《管子·小匡》作“城父”;《战国策·赵策二》:“韩守成皋。”《史记·苏秦列传》成作城,是知“成”、“城”相通假,“成皋”自然也可写作“城皋”。
  皋,金文中有“ 虎”、“ 虎”字。《垣侯鼎》:“灾戈, 虎胄”;《小盂鼎》:“画 虎一,贝胄一”;《麦尊》:“金”。虎“虎”字,孙诒让先生释读为皋,皋,“以虎皮包甲”(孙冶让《名原》下卷)。陈梦家先生在《西周铜器断代(四)》中从孙诒让之说,释《小盂鼎》“虎”为皋字。郭沫若先生在《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下)中亦引孙诒让说,并对“皋”字作了进一步的阐释,谓“ 虎与虎皆从虎,必是一字” 虎盖即皋字,谓以虎皮包甲, 虎胄即甲胄也。”古代文献中也有相关的记载。《左传》庄公十年:“(公子偃)自雩门窃出,蒙皋比而先犯之”。杜预注日:“皋比,虎皮。”《中山王壶》铭文:“是以身蒙皋胄,以诛不顺。”“皋胄,指虎皮铠甲”9。由上可知,皋乃甲名,皋胄亦即虎皮铠甲。我国古代用以护身的甲衣最初多用兽皮制成,后来才有用金属制作的,大量的考古资料可为其证。据胡厚宣先生研究,古代士兵在战场上往往身披虎皮,以示勇猛。他列举《大戴礼记·五帝德》说,黄帝在与炎帝作战时,曾驱使虎、豹、熊、罴参加战斗以及武王伐纣时有虎贲三千人等大量例子,以证明这些猛兽都是身披兽皮的战士10。胡先生的这种分析显然卓有见地,但我们认为所谓身披兽皮,不如解释成身披皮质铠甲更为合理,尽管二者在形式上是完全一样的。
  《周礼·春官·乐师》:“诏来誉皋舞”。郑注:“郑司农云:‘誓当为鼓,皋当为告,呼击鼓者,又告当舞者。持鼓与舞俱来也’。玄谓:皋之言告,告国子当舞者舞”。按:上引《左传》庄公十年杜预注目:“皋比,虎皮。”胡厚宣先生引竹添鸿光(日本)《左氏会笺》说“比皮通声,皋嗥通作。虎以武言乃称皋,盖取其号声之猛”11。如此看来,皋乃虎之别名,那么皋舞应是身披虎皮之舞,正是文献所谓有虎贲之士的舞蹈。古代宗教性、政治性的礼仪活动,总离不开音乐舞蹈,而国子在更多情况下是周王的警卫队,参加礼仪活动的舞蹈正当其职。
  由以上分析可知,“皋”原字形亦从虎,本为铠甲之名,其义为虎或虎皮,与从虎之虢字义相合。故成皋也可写作成虎,而“成”“城”同音通假,所以成虎即城虎,城虎可解释为以城围虎,正是虎牢之义。前文已经指出,虎牢之名来自于虢,所以成皋之名亦应来源于虢。
  “郭”字于甲骨文作形,为四个亭字围绕口字两两相对之形,金文大都变为两个亭字上下相对,后世附加邑旁即为郭字。杨树达曰:“亭与城古音实无异也,别周围者为城,高耸者为亭,……丁字作□作四方蔽障之形,殆城之初字。城与丁同者,故得相通假矣。”(《卜辞求义》56-57页)。由此可见,城与郭原本就是一字,后世为区别内城、外城才将郭字之形附加成声,以专指内城,留其原型特指外城。《班簋》铭文中虢城公之城字从子成声便是一个证据。
  《说文》:革郭             ,去毛皮也。《论语》曰:‘虎豹之革郭 ,从革郭声’。”内城为城,外城为郭,郭本为外城之形,进而从郭之革郭字也引伸为动物外皮。如《素问·汤液醪醴论》:“津液充郭”,王冰注曰:“郭,皮也。”
  《周礼·天官· 人》:“掌守王宫之中门之禁”,郑注:“郑司农云:‘王有五门:外皋曰门,二曰雉门,三曰库门,四曰应门,五曰路门,路门一曰毕门’。”孙诒让从刘敞、戴震、焦循说,认为:“天子也只有皋、应、路三门12”。《小盂鼎》与《 鼎》铭文皆有“三门”(或称参门)一词可为明证。《诗经·大雅·绵》:“迢立皋门,皋门有伉”,注日:“皋门为外城门,即郭门”,传曰“王之郭门曰皋门”。《史记·赵世家》:“又取蔺、郭狼。”《汉书·地理志》:“西河郡有蔺、皋狼。”是知‘皋”与“郭”相通假。
  《逸周书·王会》:“郭叔掌为天子录币焉。”孔晁注:“郭叔,虢叔,文王弟。”《战国策·秦策一》:“臣恐王之如郭君。”高诱注:“(郭)古文言虢也。”《韩诗外传》卷五:“周公学乎虢叔。”《新序·杂事五》虢作郭。恭王时期的《师才鼎》有“皇祖郭季易父”,多数学者释读为虢季易父。可见,“郭”与“虢”互相通假。
四、城虢遣生簋与遣叔吉父盨的关系      
  金文中的遣国之君遣仲,最早出现于穆王时期的《班簋》、《孟簋》与共王时期的《永盂》铭文。他在《班簋》中简称遣,与虢城公、毛公为同事,是穆、共时期的一位大臣,可以看出遣国与虢国素有往来。至于虢城公,有学者认为是城虢的一支,恐未必正确,因为城字是谥号,即忠诚的意思。又如《元年师兑簋》:“用作皇祖城公陴簋”,其义与此相同。在金文中除遣仲之外,尚有遣叔吉父,他是西周晚期遣国的一代国君,《遣叔吉父盨》铭文曰:“遣叔吉父作虢王姞旅盨。”由此可见,遣曾嫁女儿于虢国,因为遣为姓,非姬姓国,故可称王,遣国之女亦可称为王姞。而从《城虢遣生簋》来看,遣国也曾嫁女于城虢,遣女所生之子正是遣的外甥,即城虢遣生,而这正与张亚初《金文所见果生考》举例相同13。
五、结语
  虢仲、虢叔于周文王时始封于殷商旧地“虢”,西周的虢国由此得名。虢地在今河南省荥阳县汜水镇,原是商朝的一个氏族或方国所在地,也可能是商诸侯国崇国的某一地区,其名称见于商代甲骨卜辞。东虢一名成皋,又名虎牢,三者字义相通,互相关联,实为一体。所以,虎牢即成皋,成皋即城郭,城郭又可读为城虢,城虢即虢仲所封的东虢,东虢也就是金文中的“城虢”。而虢叔后来则被另外赐封采邑于陕西宝鸡一带,仍称为虢,因其位于周王朝的西部,史称西虢。
东虢(城虢),在春秋早期为东迁后的郑国所灭。《汉书·地理志》京兆尹郑县下注引臣瓒曰:“初桓公为周司徒,王室将乱,故谋与史伯而寄帑与贿于虢、郐之间。幽王既败,二年而灭郐,四年而灭虢,居于郑父之丘,是以为郑桓公。”今本《纪年》平王四年“郑人灭虢”。由上所述,则郑灭东虢在平王四年(公元前767年)。《哀成权鼎》铭文中郑国的郑字从 作 。或许正暗示着郑国与为其灭亡的虢国的关系。
注释:
1郭沫若:《两周全文辞大系图录考释(下)·班簋》,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年7月;蔡运章:《虢国的分封与五个虢国的历史纠葛》,《中原文物》1996年第2期。
2陈梦家:《西周铜器断代(二)》,《考古学报》1995年第10期;陈梦家: 《虢国考》,《虢国墓地的发现与研究》录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0年7月,原文载《燕京学报》第1期;黄盛璋:《班簋的年代、地理 与历史问题》,《考古与文物》1981年第1期。
3、4蔡运章:《虢国的分封与五个虢国的历史纠葛》,《中原文物》1996年第2期。
5徐中舒:《西周史论述(上)》,《四川大学学报》1979年第3期第96 页。
6、7《中国文物地图集·河南分册》,国家文物局主编。
8黄盛璋:《班簋的年代、地理与历史问题》,《考古与文物》1981年第1 期;张永山:《金文所见成周的历史地位》,洛阳市文物工作队:《洛阳考古四十年》,科学出版社,1996年
9王耀文编著:《简明金文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8年。
10、11胡厚宣:《甲骨文字说》,《甲骨探史录》第36-68页,三联书店,1982年。
12谭戒甫:《西周器铭文综合研究》,《中华文史论丛》第三辑。
13张亚初:《金文所见某生考》,《考古与文物》198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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