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也谈梁姬罐的主人问题
本帖最后由 郭伯平 于 2012-7-8 11:48 编辑M2012是1991年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与三门峡市文物工作队联合在三门峡虢国墓地抢救性发掘的墓葬，该墓位于M2001东北 9米处，为一座南北向方坑竖穴墓，葬具为重棺单椁，葬式为仰身直肢，墓中出土有青铜、玉、石、骨、陶及蚌器等六大类1506件文物。根据墓葬形制及出土文物情况，发掘者认为该墓葬于西周晚期晚段（即宣、幽时期），且早于M2001，是迄今为止虢国墓地所发现身份最高的女性贵族墓。墓主人是M2001墓主虢国国君虢季的夫人梁姬。梁姬是梁国的姬姓女子，嫁于虢国国君为妻的。从该墓内、外棺之间出土的一件带铭文青铜小罐，他们将其定名为梁姬罐，并认为是墓主人梁姬的陪嫁品1。也有学者认定M2012墓主的母亲是梁姬，梁姬在该女儿出嫁之时才将自己心爱的这一器物赠送给了女儿2。针对该罐所反映出的几个不同看法，笔者谈一下自己对M2012墓主的几点认识，恳请大家指正。
一、虢国贵族同姓不婚，M2012墓主不可能是姬姓
M2012出土的该青铜小罐，制作精美，整体似球形，上有隆盖，盖顶有人形扁钮，深腹，圈足，器口、盖缘各有一对小贯耳，两两相互对应。钮两侧各饰一侧面人首纹，盖表饰曲体双龙双兽纹，腹饰人龙缠体纹，皆以云龙纹衬地。圈足饰无珠横鳞纹。盖内铸有铭文，竖款排列，2行5字，铭文反书，自右至左为：“（梁）姬乍（作） ”。罐通高11.8厘米，口径8.1厘米，腹径9.4厘米，腹深6.2厘米，重0.75公斤。罐上铭文前2字为作器者，后2字为罐的名称，有人释为梁 （ ）。姜涛先生认为：梁姬为女性称谓，梁，国名，文献载“出于伯益，别封于梁。”其始封于何地，无说。西周时期梁国之地望无载。而春秋以后梁国有陕西韩城古梁国、临汝古梁国、晋有梁、阳武高阴乡战国大梁等四说，从梁姬罐铭文得出西周时期有姬姓梁国，认定M2012墓主是梁姬，她是姬姓梁国之女嫁于姬姓虢国国君为妻，是同姓通婚之例3。对此说笔者不敢苟同。
虢国贵族是不会同姓通婚的，M2012墓主不可能是姬姓的原因在于：其一，周代实行百代同姓不婚之制，以保证宗法继承血统的纯洁性，扩大姬姓的势力范围，同时与外姓广泛联姻，“附远厚别”，从而有效地统治众多的诸侯国及部族4。正如《礼记·坊记》云：“娶妻不娶同姓，以厚别也。故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以此坊民。”这一制度为绝大多数的周代贵族平民所遵守，那些极个别的叛逆者为社会舆论所谴责，见《左传》记载的子产指责晋平公娶了4个姬姓妻妾（《左传·昭公元年》），孔子批评鲁昭公娶姬姓的的吴女（《论语·述而》）等。需要指出的是，即使这些受谴责的同姓通婚的事例也是发生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时期，很少见到西周时期同姓通婚的史料。因此，我们不能想当然地将春秋时期发生的同姓通婚的极个别事例套到西周时期的虢国贵族身上；其二，虢国贵族尤其是高级贵族作为周王室的姬姓宗亲（开国国君为文王之弟，后世的虢国国君也多在王室任要职），在西周时期、春秋早期不遗余力地维护周王室的统治，因此对于王室颁布的各种礼仪制度及规定只会死心踏地去遵守、维护，决不会破坏它而与同姓女子成婚5；其三，M2012墓主人的身份，发掘者认定为虢国国君M2001虢季之夫人。而M2001墓主---虢国国君虢季，有学者认为是宣王时期的显赫人物---虢文公6。若此论确切，我们想一下，这位力图劝谏宣王籍千亩的王室重臣，因劝谏宣王在《国语·周语上》上留下长篇说辞而名垂青史的人，会去破坏同姓不婚的礼制，娶同为姬姓的梁姬为妻吗？那时绝对不可能的！其四，从有关虢国的文献及三门峡虢国墓地考古发掘的资料看，也无虢国贵族与姬姓女子成婚的例子，只是与妃姓、姜姓、姞姓、姒姓等通婚联姻。因此，作为虢季夫人的M2012墓主不可能是姬姓。
二、西周宣王时期存在的梁国是嬴姓而非姬姓，M2012墓主可能是嬴姓
首先，根据虢国贵族遵守周代同姓不婚的礼制推测，虢国是姬姓，作为虢季夫人的M2012墓主非姬姓，则生长其的梁国不可能是姬姓；其次，从有关梁国的文献记载看，《元和姓纂》云：“梁，嬴姓伯益之后，”说明梁为嬴姓。关于其建国，史料记载伯益后裔非子为周孝王养马有功，作为附庸，被封在秦谷，号秦赢。非子的曾孙为秦仲。《史记·秦本纪》云：“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亡，于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亦即秦仲大儿子秦庄公被封为西垂大夫，为后来的秦国之始封。而秦仲另一子康被封在夏阳梁山（今陕西韩城南）为梁康伯，梁始建国。梁康伯以后的梁国君主称梁伯，他们喜欢大兴土木，建造华丽的宫殿，民不堪其苦，纷纷外逃。公元前641年，秦穆公派兵灭掉梁国，改称梁地为少梁。亡国后的梁国子孙多逃到晋国，并以原国名为氏，即梁氏。至于康的梁国为谁所封，《元和姓篡》载：“秦仲有功，周平王封其少子康于夏阳是为梁伯，”显然，该书作者认为是周平王所封，后来的一些学者也深受其影响。但近些年有学者研究后，认为是宣王所封7，笔者赞同后者。西周时期梁国器也有出土。如梁白戈（《三代》一九·五三· 一）等。相传1940年扶风任村出土的梁其鼎、壶、钟、簋等均为西周晚期器。今陕西韩城县南有少梁城，当即古梁国8。因此，西周宣王时期，嬴姓梁国是存在的，至于宣王时期的姬姓梁国，史料无载，也不见器物出土。因此，虢季——虢文公从梁国娶的妻子只能是嬴姓梁国的而非姬姓梁国的，M2012墓主人也只能是嬴姓而非姬姓。从《左传》桓公九年“秋，虢仲、芮伯、梁伯、贾伯伐曲沃”的记载来看，春秋时期，该嬴姓梁国仍然存在，并且这几个国家相距不远，关系密切。
三、M2012出土的铜小罐有可能是梁国国君夫人梁姬为其女儿出嫁虢季所做的媵器
M2012出土铜小罐上的铭文是破解墓主人之谜的关键。根据罐上铭文，我们认为该罐可能是梁国的国君夫人梁姬在其女儿嫁到虢国时，梁姬以自己的名义或说是以母亲的名义为其女儿所做的陪嫁之器即媵器。这是因为：一、在周代，婚姻不仅是男女婚配之事，它是维护家族的一件大事，对国家来说，通过联姻以加强联盟。因此，在王室、诸侯及其他贵族的女子出嫁时，其父母兄长等要为该女子作器，供其在夫家作祭祀用器或生活用器，并往往在这些青铜器上铭刻文字，记下作器者身份、称谓、出嫁女称谓、所铸器的名称及祝福的话语。前面已提到虢国贵族在周王室爵高位显，再加上虢族人勇武善战，常统领周王六师南征北伐，在诸侯国中赫赫有名，因而许多诸侯国如苏国、齐国、单国等与虢国“高攀”联姻，以求得虢国的支持。因此梁国该贵族（有可能为国君，后面有论）之女嫁于虢国国君为妻，其父母决不会不专作陪嫁之器，而将自己用过的器物送给女儿。二、有学者研究周代这些陪嫁青铜器的铭文后得出结论：作器者分别是以父母、父、母、兄、主嫁国、来媵国、宗主国名义作器，在其铭文中有明言为“媵”的器，也有无“媵”字的器，并举了几个例子。以母亲名义作的媵器，如“觞姬作 媵簋3954(此为《殷周金文集成》9著录号，以下省略)”、“苏 妊作虢 鱼母媵，子子孙孙永宝用2526”等，分别是姬姓国族嫁于 姓国的觞姬以母亲的名义为女儿作的器和妊姓国族嫁于 姓苏国的苏 妊以母亲名义为女儿（虢 鱼母）嫁于虢国作的器。这是有“媵”字的例子。无“媵”字的例子如“苏 妊作虢 鱼母盘10118”、“散伯作 姬宝簋3777”、“虢伯作姬矢母尊鬲709”、“ 苏公作王 羞簋373910”等。以此分析M2012小罐上的铭文，显然前两字为作器者称谓，作器者是姬姓之国嫁到梁国的女子，后两字为器名，省去了中间的出嫁女称呼而已。因此，我们不能因M2012出土的铜小罐上的铭文中无“媵”字，而轻率地认为它不是媵器。带铭文的这件青铜小罐从M2012出土表明，嫁到梁国的姬姓女子，在其女儿（M2012墓主）嫁给虢国国君虢季时，以母亲名义为女儿做了这件陪嫁的媵器，其女儿，虢季夫人生前十分喜爱它，死后这件心爱的器物与放置在椁与外棺之间的其它青铜器区分开，特意放置在内外棺之间随葬于墓中；三、因为周代贵族实行等级内婚制11，男女双方及家族要门当户对，M2012墓主人生前为国君虢季夫人，则梁姬有可能是梁国的国君夫人，其女儿，虢季夫人生前可能是以梁国国君之女的身份嫁于虢国国君虢季为妻的。既然M2012出土的青铜小罐是梁国国君夫人梁姬为其女儿出嫁虢国国君虢季所作之器，前面已认为梁国为嬴姓，虢季夫人、M2012的墓主人——梁国国君之女生前是嬴姓，若M2001的墓主人虢季为宣王时的王室重臣虢文公的话，宣王时梁国的始封国君为梁康伯，则M2012墓主人生前有可能是梁康伯之女。
另外，从虢国墓地考古发掘资料看，虢国贵族与嬴姓之女通婚是可能的，也确实存在。虢国墓地出土有两件大小、纹饰相同的铜鬲，其颈部内侧有呈逆时针一周24字的铭文，曰：“虢中（仲）之嗣或（国）子硕父乍（作）季嬴季鬲，其迈（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有学者认为此国子硕父即周幽王的宠臣虢石父。这是虢石父为其妻，某嬴姓国排行最小的女子所作之器12。
总之 ，M2012墓主人不是梁姬，并非姬姓，应是嬴姓梁国国君之女。该墓出土的带铭文青铜小罐原有者也不是梁姬，是M2012墓主本人，它是从姬姓之国嫁到嬴姓梁国的国君夫人梁姬，以自己的名义为其女儿出嫁虢国国君虢季所作的陪嫁之器。
注释：
1、3、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三门峡市文物工作队：《三门峡虢国墓》（第一卷），文物出版社，1999年；姜涛等著《三门峡虢国女贵族墓出土玉器精粹》（台湾），众志美术出版社，2002年。
2、刘社刚：《梁姬罐相关问题的思考》，《中原文物》，2002年第6期。
4、王晖：《商周文化比较研究》，第377页，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
5、李久昌等也认为虢国贵族忠实地遵守着同姓不婚之制。见李久昌等著：《二千年的神秘古国---虢国的历史与文化》，第217页，陕西人民出版，1995年4月。
6、蔡运章：《虢文公墓考》，《中原文物》，1994年第3期，《虢国墓地的发现与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时代（远东）出版社，2000年7月
7、胡尧：《中国姓氏寻根》，上海文化出版社，1987年；
杨东晨：《周代东夷嬴姓族的西迁和嬴姓国的业迹》，《文博》，1993年第6期
8、《西周青铜器分期断代研究》，文物出版社，1999年。
9、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10、曹兆兰：《从金文看周代媵妾婚制》，中国人民大学报刊复印资料“先秦秦汉史”，2002年第2期
11、杨宽：《西周史》，第440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11月。
12、王龙正：《季嬴铜鬲与虢石父及虢国墓地年代》，《中国文物报》，1998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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